沈安娜靠着墙壁,才没有滑倒在地。她看着那个被拆开的烟盒,看着里面那个冰冷的、陌生的报机,仿佛看到了任守城当年温柔的笑脸在眼前碎裂,变成了魔鬼的嘲弄。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李星辰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静:“我相信安娜。”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凝固的油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星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被拆开的烟盒和报机,仔细看了看,然后看向沈安娜:“安娜,这个烟盒,你最后一次确认它完好无损,是什么时候?”
沈安娜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声音依旧哽咽:“大……大概两周前?我打开看过,里面是空的,我擦拭过……那时候肯定没有这个东西!”
“你把它放在这里,都有谁知道?”李星辰继续问。
“只有……只有经常进出这间休息室的人。你,我,慕容处长偶尔,苏队长来汇报时也可能看到,还有负责打扫的勤务兵,但他们是固定的两人,背景都审查过很多次。”沈安娜努力回忆。
“这就对了。”李星辰将报机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内鬼很聪明,用安娜的私人物品做载体,一旦现,当其冲被怀疑的就是安娜。这招栽赃嫁祸,很高明,也很险恶。
因为烟盒是安娜的,有特殊意义,所以她不会轻易怀疑或检查,给了对方安装和取用的机会。同时,一旦暴露,安娜百口莫辩,足以转移视线,甚至让我们内部自乱阵脚。”
他拿起那块微型电路板,指着上面几个极其微小的焊接点:“看这里。安装手法非常专业,但焊接点有轻微的重焊痕迹。说明这个报机是后来装进去的,不是原装的。
安装者需要打开烟盒的隐秘夹层,这需要专业工具和对这种老式欧式烟盒结构的了解。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沈安娜:“安娜,你进入指挥部核心区域,能够接触到这个级别的机密和这个休息室,是什么时候?”
“是四个月前,攻克锦州后,指挥部迁入这里的时候。”沈安娜回答。
“而这个报机,”李星辰指着电路板上刻印的一个不起眼的极小编号,“根据慕容刚刚调来的物资记录对比,它使用的这种特殊型号的微型高能电池,生产批号显示来自奉天日军的一个秘密仓库。
而那个仓库的记录显示,这批电池在三个月前的一次‘事故’中已经全部‘报废销毁’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时间对不上。报机及其核心部件出现在这里的时间,晚于安娜进入核心区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内鬼犯了一个错误,他太心急了。
他选择用安娜的烟盒,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烟盒对安娜的意义,知道放在这里相对安全,也知道一旦事能最大程度地陷害安娜。
但他忽略了,或者说无法伪造的是,这个报机组件‘出现’在烟盒里的时间点,必须晚于烟盒被放置在这里的时间,并且要与电池等部件的可获取时间吻合。”
他看向负责安保的慕容雪:“慕容,查一下,过去两周,特别是‘暖流’计划启动前后,有谁在非正常时间、以非正常理由,接近过这个休息室?哪怕只是短暂停留。勤务兵的排班和记录也要仔细核对。”
“是!”慕容雪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另外,”李星辰将报机递给刚刚缓过神、走过来的张璐瑶,“张工,你是精密机械和电子专家,你看看这个电路设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格或痕迹?”
张璐瑶接过,拿出放大镜,仔细审视了片刻,肯定地说:“电路设计非常简洁高效,是军用风格。但几个滤波和调制单元的布局习惯……有很明显的德国西门子实验室早期实验产品的设计风格。
特别是这个反馈回路,我在达姆施塔特见过类似的原理图,是他们的一个非主流研究方向,为了在极端弱信号下维持射稳定。市面上很少见。”
德国西门子。又和德国扯上了关系。和“樱花姬”千代子,和那台差分机,和那些德日合作的气象武器蓝图,似乎都能隐隐联系起来。
“还有,”张璐瑶指着电路板背面一个用极细针尖刻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这里,好像刻了一个词。”
李星辰接过,对着灯光仔细辨认。那是一个花体的词语,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复仇。
复仇?谁向谁复仇?为何要将这个词刻在间谍的报机上?
沈安娜怔怔地看着那个德文单词,又看看被拆开的烟盒,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她痛彻心扉。
如果任守城真的还活着,却因为某种原因投靠了日本人,甚至成为了“樱花”的一员,利用他们当年的定情信物来实施间谍活动,最后刻上“复仇”……
他是在向谁复仇?向她?还是向……命运?
深夜,众人在极度疲惫和高度紧张后,被允许轮流在办公室和休息室稍作休息,但不得离开楼层。沈安娜主动要求留在通讯监测岗位,继续监听。但她心神不宁,那个德文“复仇”和烟盒里的报机,像噩梦一样缠绕着她。
后半夜,李星辰端着一杯热水,走进隔壁临时的通讯监测室。沈安娜坐在仪器前,背影单薄,肩膀微微耸动。
听到脚步声,她慌忙抹了一把脸,但没有回头。
“司令……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如果是他,”李星辰将水杯放在她旁边,声音很轻,却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如果任守城真的还活着,却站在了另一边,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你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沈安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良久,她才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我不知道……司令,我真的不知道。我这些年,没有一天不想他,没有一天不盼着他还活着的消息,哪怕是最坏的……
可如果……如果他是以这种方式‘回来’,我……”
她转过头,泪流满面,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挣扎和痛苦:“我爱过他,也许……也许现在也还……可我是八路军的情报处长,我的背后是千千万万的同志和百姓……
如果他真的成了鬼子的帮凶,成了‘北极星’……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选择?”
爱情与信仰,私情与大义,过去与现在,最残酷的抉择,以最残忍的方式,摆在了她的面前。
李星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有些选择,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去做。他能做的,只是在真相大白前,给予信任,在真相大白后……支持她的选择。
就在这时,指挥部楼顶的防空警报,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凄厉炸响!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和嘶喊:“空袭!大批敌机!从东南方向来的!数量……数量过两百架!型号识别……是鬼子最新的零式飞机!二十二型!全部是二十二型!直奔锦州!”
零式二十二型!日军最新锐的战机,性能远之前的型号,竟然一次性出现两百多架,从朝鲜方向直扑锦州?!
这绝不是例行骚扰或战术支援,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规模空前的战略空袭!目标,很可能就是锦州指挥部、机场、以及刚刚因为暖流而恢复运作的各个要害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