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在暖流生成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当太阳再次从东方地平线挣扎着跃出,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依旧覆盖着残雪的大地上时,整个辽西前线都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不是风声,不是炮声,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绵延不绝的、来自冰层内部的呻吟与碎裂声。
咔……咔嚓……轰隆……
声音从辽河中下游的各个河段传来,起初细微,渐渐响亮,最终连成一片,仿佛巨兽翻身,骨骼寸断。
在阳光和持续高于往年同期的温度共同作用下,封冻了近四个月的厚重冰面,终于走到了结构强度的临界点。
巨大的、纵横交错的黑色裂缝,如同蛛网般在洁白的冰面上疯狂蔓延。
浑浊的、带着冰碴的河水,从裂缝中汩汩涌出,在冰面上肆意横流。大块大块的浮冰在暗流的推动下,相互挤压、碰撞、碎裂,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河岸边缘,冰层开始大片大片地崩塌、滑入水中,激起浑浊的浪花。水汽蒸腾,在朝阳下折射出迷离的虹彩。
解冻了。
比往年平均日期,整整提前了十六天。
锦州前线指挥部,巨大的观察窗前,李星辰、苏婉、林秀芹、慕容雪等核心将领先是沉默地看着望远镜和侦察机传回的画面,随即,指挥中心内爆出压抑已久的、低沉的欢呼。
十六天!在战争时期,这十六天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日军的冬季防线依托的最大天堑,辽河冰面,将提前失去其屏障作用。意味着我军被严寒困住的装甲铁拳,可以比敌人预想的更早,砸向对岸!
“命令!装甲第一、第三集群,立即前出至南岸预设攻击阵地!工兵部队,全力检修和维护所有舟桥装备,随时准备架设浮桥!炮兵集群,进入射阵地,标定北岸日军一线防御工事坐标!
航空兵,全力保障制空权,对敌纵深目标进行侦察和压制!”李星辰的命令清晰而有力,带着一股压抑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即将喷薄而出的锐气。
暖流带来的不仅是气温回升,更是士气的沸腾。
被冻住的坦克引擎重新咆哮,趴窝的战机再次滑入跑道,士兵们脱下了沉重臃肿的棉大衣,换上了相对轻便的作战服,脸上被严寒折磨出的冻疮还在,但眼神里已燃起了炽热的战意。冰要化了,该过河了!
然而,当先头侦察部队和空中侦察将更清晰的北岸画面传回时,指挥部内刚刚升腾的乐观情绪,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冷却下来。
北岸的日军,显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暖流和冰面提前解冻而陷入慌乱。相反,他们的防御工事异常坚固,且明显经过了近期紧急加强。
原本相对稀疏的土木碉堡和战壕,被大量新增的混凝土永备工事、反坦克三角锥、铁丝网、雷场所取代。
更重要的是,在靠近河岸的浅近纵深,出现了数道连绵的、显然是新近挖掘的反坦克壕,深度和宽度都足以阻挡t-34的冲击。
日军的炮兵阵地部署也很有章法,形成了交叉火力网,重点封锁可能的渡河点和桥梁架设区域。
这不像仓促应战,更像是有备而待。仿佛他们早就知道,冰面会提前不稳,我军会提前进攻,并且精准地判断出了我军的主攻方向和可能的渡河区域。
“他们的准备太充分了。”苏婉放下高倍望远镜,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的军用地图上敲击着,“反坦克壕的位置,正好卡在我们装甲集群最佳的冲击路线上。
炮兵阵地的配置,也完全针对我们的舟桥作业。这不像是临时应变,倒像是……拿到了我们的作战计划草案。”
“暖流计划是最高机密。知道详细进攻预案的,不过二十人。”慕容雪的声音冰冷,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个知情者的脸,“内鬼……很可能就在这二十人之中,或者,能接触到这二十人产生的信息。”
又一次。在成功“制造”了天气优势之后,内部泄密的阴影,如同附骨之蛆,再次缠绕上来,而且这一次,泄露的可能是关乎数十万将士生命的进攻计划!
李星辰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北岸日军防线。“强攻正面,即使有暖流带来的优势,也会撞得头破血流,正中敌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在预设的坚固阵地前消耗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你的空降兵,训练得怎么样了?‘幻影’原型车,能用了吗?”
苏婉眼睛一亮:“‘雪鸮’小队随时可以出动。三辆‘幻影’原型车已完成最后的低温适应性改装和雪地迷彩涂装,模拟系统运行正常,可以进行实战测试。”
“幻影坦克”,红警基地解锁的另一种特殊装备,并非以强大火力着称,而是拥有先进的光学模拟伪装系统,可以模拟周围的树木、岩石,达到近乎隐形的效果,是执行敌后渗透、侦察和破袭的利器。
“好。”李星辰的手指在沙盘上日军防线后方,大约十五公里处,一个标有“日军前指通讯枢纽”的位置重重一点。
“改变计划。明面上,装甲集群和炮兵,按原计划,对正面日军阵地进行猛烈但克制的佯攻,吸引其注意力,制造我们要强渡的假象。同时,工兵在次要方向进行架桥作业,进一步迷惑敌人。”
他看向苏婉,目光如炬:“你,亲自带领‘雪鸮’小队,搭载三辆‘幻影’,利用夜色和尚未完全消散的低温雾气掩护,从上游一处冰面相对稳固的区域秘密潜渡。过河后,立即启动伪装,向这个通讯枢纽渗透。
你们的任务不是强攻,是瘫痪。打掉他们的指挥眼睛和耳朵,制造混乱。同时,密切注意日军主力真正的动向和部署。我怀疑,他们在正面阵地的,可能只是诱饵和迟滞部队。”
“明白!”苏婉挺胸应道,眼中闪过猎鹰般的锐利光芒。
“秀芹,内部排查,不能停,而且要加快。”
李星辰转向一直沉默、但手指在袖中无意识捻动的林秀芹,“你负责,从所有可能接触或间接获悉‘暖流计划’及后续进攻预案的人员、部门、流程入手,用你的算盘,给我一笔一笔地核,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重点查物资、通信、文件的非常规流向。慕容配合你,提供所有必要的监控和审讯支持。我要知道,风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是。”林秀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坚定。父亲那副染血的算盘仿佛在眼前闪过,她知道,这次要算的,是另一种更隐蔽、更致命的“账”。
计划分头执行。辽河南岸,炮声很快轰鸣起来,我军炮兵对北岸日军前沿阵地进行了持续而猛烈的火力准备,装甲集群的动机轰鸣声响彻原野,一副大战在即的景象。
北岸日军果然反应迅,各种火力点开始还击,照明弹不时升空,将河面照得一片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