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雪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迹和污渍,手套上也是,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湿了鬓。
看到李星辰,她踉跄着跑过来,差点摔倒,被旁边的赵铁柱一把扶住。
“司令……”柳生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摘下已经被污染的手术手套,露出微微颤抖的手,“初步统计,全村一百八十七口人,运输队和医疗点十二人。
当场死亡四十一人,重伤昏迷、有生命危险的六十七人,其余皆有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死亡人数……可能还会增加……”
她每说一个数字,身体就颤抖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们……我们没办法,不知道是什么毒……没有对症的药,冲洗效果有限,很多人肺部已经……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这位医术精湛、在战地医院见过无数伤患的女医生,此刻也濒临崩溃。
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这种完全越常规医学认知、残忍而诡异的杀伤方式带来的巨大无力感和道德冲击。
李星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额角的青筋在突突跳动,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走到那些遗体旁边,蹲下身,轻轻掀开一角草席。
下面是一个最多七八岁的小女孩,编着两条稀疏的辫,小脸上满是水疱和溃烂,眼睛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嘴角残留着白沫。
李星辰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他轻轻合上小女孩的眼睛,将草席重新盖好。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扫过那些痛苦呻吟的伤员,扫过悲痛欲绝的柳生雪和金英子,扫过每一个眼中燃烧着怒火和悲愤的战士。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和决绝: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转过身,看着慕容雪,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杀意:“查出是什么东西。谁干的。在哪里。”
慕容雪的脸色同样难看,但她比柳生雪更早接触到那些绝密文件,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司令,我已经派人封锁了毒气散的源头方向,初步勘查,在村外枯树林里现了几个破碎的、特殊材质的金属罐残片,还有一些可疑的足迹和车辙印,向东北方向延伸。”
她深吸一口气,“另外,在陈排长同志牺牲前紧紧护住的文件包里,我们找到了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很小的、皱巴巴的纸片,似乎是从某个笔记本上匆匆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显然是陈排长在最后时刻,用尽力气留下的:
“雾……黄绿色……烂白菜味……咳血……从东北来……罐头上有……红字……‘特’……”
“特种弹……”辛雪见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位见多识广的总工程师,声音也有些颤,“是鬼子!是他们从锦州搞的那些东西!他们……他们真的用了!还在我们的村庄做实验!”
“不是实验。”李星辰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是实战测试。用我们中国人的命,来测试他们的新玩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快马旋风般冲上土坡,马上的骑手不等马停稳就滚鞍下马,是阮红玉和她手下一个精干的年轻兄弟,两人都是满面风尘,嘴唇干裂。
“总指挥!慕容处长!”阮红玉快步跑过来,看了一眼现场的惨状,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但她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又快又急,“我们顺着车辙印和痕迹追出去六十多里,在野狐岭附近跟丢了。
那帮孙子很小心,抹掉了大部分痕迹。但是,我们在跟丢的地方附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几片被小心包裹起来的、更细小的金属碎片,还有一点沾染了奇怪颜色的泥土。
“碎片和村里找到的一样,这泥土,”她指了指颜色异常的那一块,“我手下有个兄弟以前在矿上干过,他说这颜色,像是某种化学染料,不常见。”
慕容雪立刻接过碎片和泥土,仔细查看。李星辰的目光则落在阮红玉脸上:“红玉,你之前说,山本一郎要从上海北上,可能在哪停留?”
阮红玉毫不犹豫地回答:“从上海到哈尔滨,最近也是最‘安全’的路线,是乘船到天津,然后走津浦线、北宁线铁路。如果他中途要停留,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锦州,或者……”
她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是莽莽群山,“或者,就在这热河与辽宁交界,靠近铁路线,但又足够隐蔽的某个地方。
我们追丢的野狐岭,再往东北不到一百里,就是南满铁路的一个小支线岔道,平时很少有车走,但能连接上主干线。”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锦州缴获的文件指向哈尔滨的731本部,而山本一郎北上可能中途停留,热河边境村庄遭遇明显具有日军“特种弹”特征的毒气袭击,袭击方向指向东北,痕迹消失在靠近一条隐蔽铁路支线的野狐岭……
“他们有一个前进基地,或者分支研究所,就在热河边境,很可能利用铁路支线进行人员和物资运输。”李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个据点,就是专门为实战测试和可能的前线应用设立的‘毒牙’!”
他猛地转身,看向慕容雪:“情报部门,集中所有力量,给我把野狐岭往东北方向,百里之内,所有可疑的据点、建筑、山洞,哪怕是一个废弃的矿洞,都给我翻出来!
通知侦察部队,配简易防毒面具,以小队形式,秘密侦察,重点是寻找化学气味、异常排水、戒备森严的陌生地点!要快!”
“是!”慕容雪凛然应命,转身就要去布置。
“等等。”李星辰叫住她,目光看向靠山屯那些被白布覆盖的遗体,和仍在痛苦中挣扎的伤员,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压抑,“通知宣传部门,金英子,把这里的惨状,给我详细记录下来!拍照!
把鬼子使用国际法明令禁止的化学武器,屠杀我无辜平民和士兵的罪行,连同我们之前掌握的证据,用一切办法,给我捅到天上去!通电全国!通知所有外国记者!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是一群什么样的畜生!”
“是!”金英子含泪大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