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清晨的光线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砰!”
李星辰的拳头,重重砸在粗糙的松木桌面上,碗碟跳了一下,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怒容,但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骤然变得幽深冰冷的眼睛,显示出他内心翻腾的怒火,远比表面的平静要猛烈得多。
“畜生!一帮披着人皮的畜生!还有那些德国佬,助纣为虐!”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碴。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步伐沉重。
窗外,根据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士兵出操的号子声、远处铁矿开工的汽笛声、妇救会组织妇女做军鞋的交谈声隐约传来,交织成一曲粗糙却充满生机的交响。
这声音,与他刚刚看到的、听到的、那个隐藏在文件和数据背后的、由活人实验和毒气屠杀构成的恐怖世界,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对比。
“这件事,捂不住,也不能捂。”
李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做出了重大决断后的眼神,“我们要把这些畜生的罪行,大白于天下!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日本军国主义,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纳粹帮凶,到底在干什么!”
“慕容雪!”他对着门外喊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就被推开了。慕容雪似乎一直等在门外,她依旧穿着合体的军装,身姿笔挺,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曾安眠。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
“总指挥。”慕容雪快步走进来,将电文递给李星辰,同时语很快地汇报,“凌晨三点,我们设在北平、天津、上海的秘密电台,已经将我们带回来的部分文件照片和关键内容摘要,通过加密频道,送给了重庆、延安,以及我们在香港、澳门、海外的联系点。
按照您的指示,使用了明码和几种已知的公共波段,混杂送,确保各方势力,包括外国通讯社,都有可能截获。”
李星辰接过电文快扫了一眼,上面是简单的确认回执。“好。通知我们所有的宣传部门,金英子同志那边,还有能联系上的所有国内外报纸、电台,动用一切渠道,把鬼子搞活体实验、研制并使用化学武器的罪行,给我捅出去!
不要怕用词激烈,事实就是最有力的武器!重点突出731部队,突出那些德文设备清单和莱茵化学公司的关联!把纳粹德国也给我拖下水!”
“是!另外,刚刚收到上海站转来的消息。”
慕容雪利落地应道,随即又补充,“美国合众社驻上海的一名记者,对我们匿名送的部分材料很感兴趣,正在通过秘密渠道试图与我们接触,希望获得更详细的证据和照片。英国路透社的一名记者也有类似动向。”
“可以接触,但要绝对小心,通过第三地,用死信箱。”
李星辰立刻指示,“把那些最触目惊心、但又不会暴露我们情报来源核心机密的照片,比如部分设备图纸的局部、有明确731部队和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字样的文件头,适当给他们一些。要让这些消息,登上外国大报的头版!”
“明白!”慕容雪记下要点,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李星辰叫住她,走到桌边,拿起欧雨薇梳理出来的、关于莱茵化学公司设备与日军毒气生产关联的分析摘要,递给慕容雪,“这个,也想办法,巧妙地透露给那些外国记者,特别是懂行的。让他们自己去查,去挖。
我们要在国际上,把日本和德国绑在违反国际公约、研制使用化学武器的耻辱柱上!这是道义的高地,我们必须占住!”
“是!”慕容雪接过文件,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总指挥不仅看得远,下手也又快又准。这不仅仅是情报战,更是一场舆论战、心理战。
慕容雪离开后,李星辰看向欧雨薇:“雨薇同志,你对那套‘污水处理系统’的判断,非常重要。这不仅仅是揭露罪行,更让我们看到了潜在的、更直接的威胁。
如果让鬼子顺利得到并安装这套德国设备,他们的毒气生产能力可能会上一个台阶。”
欧雨薇早已理清了思路,她迎上李星辰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果决:“总指挥,那套设备,我们必须高度关注。有两种处理方式,第一,设法在运输途中或安装地点,将其彻底摧毁。”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那是属于顶尖商业天才看到巨大机遇时的光芒,“第二,如果我们有能力,或许可以尝试……夺取它。”
“夺取?”李星辰眉毛一挑。
“是的。”欧雨薇拿起铅笔,在纸上快画着,“从技术角度看,这套系统是双刃剑。它能用于化武生产,其核心原理和技术,同样也能用于研相应的防护、侦测和洗消设备!
如果我们能获得它,交给辛雪见同志这样的专家进行研究,逆向工程,或许我们能比鬼子更早搞出针对性的防毒面具、防护服,甚至战场毒气侦测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毒气战领域,我们绝不能被动挨打!”
李星辰深深地看着欧雨薇,这个从南洋回来的富家小姐,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完成了从商业天才到军工后勤专家的惊人转变,不,或许她本就是一体。
她的思维不仅缜密,而且极具前瞻性和攻击性。夺取敌人即将到手的关键设备,反过来研究克制它的方法,这思路,够胆,也够绝!
“有道理。”李星辰缓缓点头,“这件事,可以作为一个备选方案,进行前期侦察和评估。慕容雪!”
已经走到门口的慕容雪再次停下脚步。
“你情报部门,立刻动用一切力量,重点盯紧这家莱茵化学器械公司在华北,特别是天津租界的一举一动。
查清这套设备的现状:是否已运抵中国?存放在何处?计划运往哪里?由谁负责接收和安装?所有的细节,我都要知道!”李星辰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我立刻安排!”慕容雪再次应命,这次脚步更快。
房间里又只剩下李星辰和欧雨薇。李星辰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还有那份行程表。731部队的专家要去德国……这绝不是简单的学术交流。
很可能是去进一步接收技术指导,或者洽谈更深入的合作,甚至……引进更‘先进’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