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叹仿佛来自九幽,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却又清晰地刺入林啸天耳膜。
他霍然转头,视线如两道实质的冷电,射向星阶旁最深沉的阴影。
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
她唯一清晰的,是那双比夜空还要寂寥的眼睛,以及她怀中抱着的那个竹篮。
竹篮里没有瓜果,而是满满一捧乌黑的丝,每一缕都像是有生命般,在微弱的星光下缓缓蠕动。
这便是丝娘,一个只存在于北荒古老传说中的诡异存在,传闻她收集将死之人的丝,编织命运的终局。
林啸天的目光没有在她诡异的装扮上停留,而是死死钉在她从篮中拈起的一缕丝上。
那缕丝与众不同,并非乌黑,而是呈现出一种剔透的冰蓝色,散着他熟悉到刻骨的寒意。
那是凌霜月的丝,是他曾亲手为她梳理过的青丝!
刹那间,一股比北荒绝岭寒风更冷冽的杀意自林啸天体内轰然爆。
他左臂上那缕微弱的黑焰猛地一窜,化作狰狞的火舌,半石化的右腿上,坚硬的石壳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裂纹密布。
他不在乎伪装是否暴露,声音低沉得如同磨砺的刀锋:“她的头,怎么会在你这里?”
丝娘并未被他那几乎要将空间撕裂的杀气所慑,只是幽幽地将那缕冰蓝丝放回篮中,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睡着的孩子。
“星轨之下,万物皆为丝线。我只是个拾穗人,捡起那些即将被碾碎的麦穗而已。”
“我再问一遍,”林啸天向前踏出一步,石化的右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划痕,“把头,还给我。”
“还给你?然后呢?”丝娘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澜,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悲悯,“然后你就像外面那三十六具星蜕尸一样,一腔孤勇地闯上九层星台,被星无妄抽干命格,成为他星盘上又一道冰冷的刻度吗?”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盘坐的尸身,“他们之中,有剑客,有符师,有体修,最强的一位,离那传说中的‘问道境’也不过一步之遥。可结果呢?他们的不甘,他们的道,他们的一切,都成了这祭坛的养料。你以为,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林啸天沉默了。
识海中的【戮仙剑狱】疯狂运转,推演着与整个祭坛为敌的胜算。
结果,是一片刺目的猩红死局。
这祭坛与北荒地脉相连,更与苍穹之上的某种未知存在遥相呼应,星无妄坐镇中枢,引动天地之力,除非他能一剑斩断这天与地的联系,否则强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啸天的杀意缓缓收敛,化为更加危险的沉寂。
他知道,这个神秘的女人选择在此刻现身,绝非为了劝退他。
“星无妄是看门人,我……曾经是为他梳理丝线的侍女。”丝娘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化不开的悲凉,“他侍奉‘天’,以众生命格为薪柴,点燃那座通天塔,妄图照亮一条飞升之路。而我们这些工具,用旧了,也就该被烧掉。只可惜,我这根线,在他动手之前,自己先断了。”
她抬眼,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星台,望向了塔顶那道如神只般的身影。
“你身上的气息,和他们不一样。你……不在这张星网的预设之内。你是唯一的变数。”
“所以?”
“所以,我要帮你。”丝娘说道,“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不想看见他成功,更不想看见这世间所有不屈的灵魂,都变成他登天的阶梯。”
林啸天眼神微动,但并未完全信任:“如何帮?”
“硬闯是死路。”丝娘抱着竹篮,转身走向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星轨祭坛真正的核心,不在地上,而在地下。那里是为整座大阵提供能源的‘命脉根源’,也是星无妄最不会设防的地方,因为在他看来,根本无人知晓那条路。”
她停在石壁前,从篮中取出一束漆黑如墨的丝,又取出一根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在丝上。
黑遇血,竟如活物般扭动起来,自行编织成一个古老而诡异的符文。
“这是‘引路丝’,用一个被祭坛吸干命格却怨念未消的守卫头制成,它还记得回家的路。”丝娘将符文轻轻按在石壁上。
石壁没有出任何声响,却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原本坚固的岩石变得透明,露出了后面一条深不见底、盘旋向下的幽暗通道。
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陈腐血腥味的阴冷气息从中扑面而来,仿佛是大地深处最为原始的呼吸。
丝娘侧过身,让开通道的入口,素白的裙摆在阴风中微微摇曳。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啸天,那双寂寥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他清晰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