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衣服近几年来一色蓝灰黑,长裤长袖,好不单调。脸上只有一层油。”她说:“又将一头乌黑长发剪的和男人似的,成诺,我迟早有一天完全认不出你。”
成诺不说话,好友不幸早早失去父母,祖母抚养她至成年后撒手西去,留下一套位于繁华地段的老式公寓,她把公寓租借出去,自己赁一间五脏俱全的小房间住,从中差价已等于成诺工资,她不需要上班,在网络上开设了一个小铺子,专门给人刺绣编织作手工真皮皮包,但不以此为生,也不看重,想做便做,想放便放,一屋子留言全都在催促交货——但因为件件精品的关系,仍然能够受到众人撮拥。
工作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平时了,约会必定次次迟到,衣服讲究紧、俏、花,习惯趿一双缀珠片高跟拖鞋,慢腾腾向前挪,一分钟走不到十米,看得人心急如焚。
成诺不一样,办公室内诸多男性,你穿得过分诱惑会有人怀疑你反骚扰,何况还要时时上车间下工地,处处都是灰尘,蒸汽,机油粘稠,又浓又黑,轰鸣车床钻床十之八九带有卷轴滚轮,螺钉、废件、车削下来的铁丝铁片茂密如荨麻地,大大小小管道遍布顶上身侧脚底,一些在机器运行后的数分钟内就会滚烫到摄氏八十度,可以直接在上面烧烤牛排,谁敢穿蓬蓬裙露背装尖细高跟鞋,留大波浪及腰卷发?找死也要找个痛快点的。
她又说:“你母亲新衣都要比你多。”
当然多。成诺以前喜爱打扮,但现在成诺更愿意给她买,只怕她不穿。老年人只要心态年轻,身体就健康,成诺希望她能活到一百五十岁。
啊,成诺终于得到提醒,这周六她可以和母亲父亲一起出去吃饭逛街。
成诺父亲对购物不感兴趣,但他喜欢热闹,新鲜。
好友大骂此小人过河拆桥,成诺不理她,第二个不同,成诺形单影只,这位仁姐有男友,即将谈婚论嫁。她才不怕找不到和她一起逛街的人。
不过不可约在这里,母亲看到客厅里多了一条比人长的蟒蛇也许会吓晕过去。
成诺本想把冷血先生托付在宠物医院,可惜的是只要有它在那些小猫小狗就会焦躁不安,哀叫凄号,医生怕这些宝贵客人因此罹患精神衰弱,不好和金主交待,一日二十七条信息催促她领走它。为此他愿意提供一只原宠物店主人留在他那儿的龙鱼箱,有恒温,有灯光,还有给排水管以供清理粪便,最好的是因为龙鱼喜欢跳缸的关系,上面架了一层坚固的金属防护网,不怕蛇先生会推开盖子奔赴自由世界。
它现在正蜷曲在玻璃箱子里,小香瓜似的脑袋搁在身体上,一动不动。
因为这位阁下曾经惨遭剖腹,所以暂时还不能喂给活物与有尖锐骨头的东西,按照医嘱,成诺喂它剥去外皮的鸡肉香肠。
这位“施内克”先生胃口不错,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即便医生诊断它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进食,它吃起东西来仍然缓慢优雅,从容不迫。
成诺小姐突生灵感,找出电烙铁,在乳黄色的鸡肉香肠上几笔灼出一个简易大头像,下注“施内克”。
施内克吃施内克。哈,多么有趣。
她预备拍照留念,匿名传送给或许会在某个早晨身被万丈霞光昂然归来的施内克先生。
巨蟒(3)
此施内克先生不合作。
成诺略觉遗憾,但她也不是非要这张照片不可,静候三分钟不得,她收起相机,转去和母亲订约会,这才是头一桩重要事体。
待第二天早上,她匆匆赶去上班,早就将这个小小坏心思抛在脑后,等晚上回来为蟒蛇清理粪便,才想起来,哪里还找得见——但也只是挑挑眉,耸耸肩,她早过了为了些许小事不依不饶不管不顾的年纪——说得动听点是沉稳豁达,实则精力不济,玩不起。
有时确实会羡慕少男少女们的力气与心情,在他们身上,这两者几乎永不匮乏,所以才能让这些未成年人尽情尽兴地演出愤怒悲哀仇恨爱恋——成年人只有旁观的份儿,姿态漂亮,内里凄惶。
何况成诺今天晚上还要招待唯一的好友兼损友,七点一刻,门铃准时按响,费费举着一只九寸比萨摇摇摆摆走进门来,彼女装扮风格十年如一日,大波浪乌黑卷发,面孔刷白,嘴唇鲜红,碎花或大花紧身上衣,蓬松松裙摆,脚下一双七至十公分不等的高跟无帮鞋,尖锥形鞋跟底部有一颗小指头大铁掌,坚硬无比,遇到丧尸围城时可以直接脱下当武器,最少可以凿穿一打头盖骨。
成诺端出自制苏打水,放几片柠檬,两女相对大嚼。
“那位加拿大先生如何?”
成诺呆一呆,若干秒后恍然大悟:“无疾而终。”这位仁兄,由母亲朋友的同学介绍,因为远在加拿大,一时见不到人,先在网络上联系,头件事情就是索要照片,照片发过去便是石沉大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只是吊着你罢了。
“亲爱的阿诺,”费费叹息道:“如我等这些年纪,早该知道查尔斯王子可望而不可求。”
成诺切一声:“那有这么夸张?”真的,成诺从未设想过邂逅比尔盖茨或是李嘉诚,抑是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任何一人,她只希望未来的丈夫能够有一个健康身体及思想,一处能供两人与孩子栖身的屋顶,一份稳定正当职业,每天晚上定点回家吃饭,工资上缴,由妻子发放零用钱,深爱妻儿,孝敬父母,善待亲朋,周末带着妻子孩子一同去公园沐浴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