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废墟,卷起沙尘。
他没有看碧水,盯着远处的天际,声音沙哑得像碎了的石头“死了。死在老子前面。替老子挡了一刀。老子活下来了,他没了。”又灌了一口酒,“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怕死,是有些话,没来得及说。”
他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在那壶土酒的辛辣中,陆铮终于明白,原来云震天那只独眼里闪烁的神光,是对往昔岁月的祭奠。
这种死理,这种守护,比任何精妙的刀法都要沉重。
接刀后的第四日,废城的风沙终于稍稍平息,昏黄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那些残砖断瓦映出一层惨淡的毛边。
陆铮终于扶着冰凉刺骨的石墙站了起来,尽管每一步迈出,断裂的经脉都像是在被烧红的细针攒刺,冷汗瞬间便打透了后背的布料。
碧水见状,顾不得自己沉重的身子,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陆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云震天那瓶奇效金创药的调理下,已经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
虽然手还在微微颤,但那股钻心的剧痛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麻痒的张力。
苏清月从废墟外走回来,怀里抱着些干粮和刚采摘的草药。
她将东西放在摇摇欲坠的木凳上,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云震天给的,在门口放着,人已经走了。”陆铮看向门口,沉默不语,倒是小蝶凑过来,看着那几个干瘪却能救命的馒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伯伯……好像不坏。”碧水轻抚着小蝶的头,感叹着这个“疯子”刀狂背后的柔情。
午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停在破屋外,随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响动。
云震天丢进一把削得粗糙、却极为扎实的木刀,正落在陆铮脚边。
“能动就起来,别像个娘们一样躺着等死。”云震天双手环抱胸前,斜倚在断墙上,独眼里不带半分怜悯。
陆铮俯身捡起木刀,指尖触碰木柄的一瞬,右手还是不可抑制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抖什么?”云震天皱起眉头,语气严厉。
“怕你。”陆铮抬起头,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少年人的坦诚,没有半点虚伪的遮掩。他承认恐惧,却并未因恐惧而松开手中的木刀。
云震天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苍凉。
他没有教陆铮什么惊世骇俗的绝学,而是坐在石墩上,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讲了三条“活法”
第一招该退就退,别逞能。活着,才他娘的有以后。
第二招该守就守,别犹豫。心里虚一瞬,你要护的人可能就没了。
第三招该断就断。有些东西护不住就是护不住,但你不能因为护不住,就不去护。
陆铮死死攥着木刀,将这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识海里。
他看着云震天,现这个男人在说这些话时,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他看不懂、却让他感到莫名心酸的光芒。
那是经历过无数次“护不住”之后的悔恨,也是他留给这少年最后的嘱托。
在那之后,陆铮便在这废城的长街上,顶着烈日与风沙,一遍遍挥动那柄沉重的木刀。
每一刀劈下,他都在心里默念那三条活法。
碧水和小蝶坐在石屋门口看着,这一刻的废城,竟在这单调的挥刀声中,显出一丝难得的安宁。
傍晚时分,陆铮扶着门框走到屋外,看着废城的落日将影子拉得极长。
远处城隍庙的残垣上,云震天独坐的身影如同一尊孤独的石像,静静守望着这片死寂的土地。
他知道,这种日子不多了,外面的银色光柱正在逼近,而他必须在下一场暴雨来临前,学会如何真正地拿起刀。
第五日的废城,下了一场罕见的轻雨。
细密的雨丝洗去了乱石上的血腥气,小蝶在破旧的檐下伸手去接那透亮的雨滴,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纯真笑意。
碧水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云震天这一日没有出现,唯有苏清月从外带回一个消息城东那些恐怖的刀痕,似乎在雨中变淡了些。
陆铮沉默地点头,他隐约察觉到,那个守城的疯子,离去的日子近了。
第六日清晨,云震天最后一次出现在石屋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而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丢在地上,里面装着足以支撑数日的干粮。
碧水张了张嘴想道谢,却被他粗鲁地抬手制止。
“走了。”云震天转身,踏着碎石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背对着众人低声叮嘱,“小子——别像老子,到老了才后悔。该说的话,早点说。该护的人,用命护。”
陆铮扶着门框,望着那个挺拔却荒凉的背影,积压在心底的那个疑问终于脱口而出“云震天。你那个大哥……他叫什么?”
风沙卷过废墟,云震天沉默了许久,声音才带着一丝释然从远处飘来“姓沈。叫沈烈。”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残垣断壁的尽头。
第七日,陆铮终于能稳健地行走,右手紧握龙鳞令时也不再颤抖。
他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天边隐隐移动的银色光柱,那是天界追兵逼近的征兆。
苏清月握紧了剑“人快到了。”
碧水抱起小蝶,目光柔和却坚定地望向陆铮“走吗?”
陆铮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护了他们七日的破屋,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城隍庙,随后毅然转身。“差不多了。”
晨光中,四人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长,坚定地迈向了未知的迷雾。
你要是感覺不錯,歡迎打賞TRc2ous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