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以后你那边有一件我的衣服,我这边有一件你的。”她说,“就像……家里有一张对方的沙那种。”
“依旧苏氏奇妙比喻。听起来还有一点寒酸。”我说,“等你挣钱买了沙再说。”
“嗯,会有沙的。”
一件件东西从房间各个角落消失,进了那个方方正正的箱子。
桌上空了,床头柜空了,茶几也空了。
那些属于她的颜色、小瓶瓶小罐罐、散乱的圈和充电线,全被一点一点抽离,填进那个被拉链收紧的狭小空间。
“这个要带回去。”她突然从床头拿起一个东西,是之前我给她买的那只向日葵花盘。
花已经蔫透了,金黄色暗下去,花瓣有的卷了起来。
“还能带?”我怀疑,“这都快成标本了。”
“正好。”她捏了捏花瓣,“压在书里,说不定还能做成干花。等哪天你来我宿舍,就能看见。”
“我能进你们宿舍?”我问。
“不能。”她斜我一眼。
我无语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干巴巴的大花用纸巾包好,塞进自己的手提包。
“大箱子里会被压成渣。”她解释,“随身带着。”
“行。”我说,“你拎得动就行。”
收收停停,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她把箱子合上,用膝盖压着,双手一起按下去,才勉强让拉链滑过去。
“呼——”她坐在地毯上,仰头对我笑,“装完了。”
房间忽然变得空荡荡的——跟刚来那天差不多。桌面几乎是干净的,床角没有乱七八糟的袋子,行李架也恢复了。
可是……
这几天她在这里走来走去,笑啊闹啊、扔衣服啊、埋头睡觉、从浴室出来踩着拖鞋叫我“顾珏——”,好像她的体温、她的味道、她毛茸茸的头,都是在时间和空间组成的三维世界里留下的一道航迹。
现在东西几乎都收走了,可那种“她还在这儿”的感觉还没退干净,反而因为空间空了,更显得刺痛。
她坐了会儿,目光渐渐从我身上移开,投到玄关那个箱子上。
箱子很老实地立在那儿。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不想在房间里待着了。”
“好。”
晚风从莫斯科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潮的凉气。
河道很宽,水不太清,但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对岸的楼影拖得很长,天边的云有一点点粉橘,有一点点蓝,混在一起,像随手调的彩盘。
我们没有特意找什么景点,就顺着河堤慢慢走。
路灯还没亮,石栏杆冰冰的。远处偶尔有游船滑过去,船上有人在放音乐,隐约飘来一段听不清词的俄语歌。
“今天挺凉的。”我说。
“夏天的尾巴嘛。”她仰着头看天,“我觉得挺舒服的,到了江湘就得热死。”
“那你挺给莫斯科面子。”
“我只对”你在的气候“不嫌弃。”她笑嘻嘻地说,“我现在非常擅长说矫情话。”
“你不用练。本色出演。”
她踢了我一脚,踢得不重也不轻。
偶尔有别的散步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带着狗或者牵着小孩。我们就像混在他们当中一小块不起眼的影子。
走到一段人少的堤岸,她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自己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最靠近河边的地方,双手搭在栏杆上。
“干嘛?”我在后面看着她。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要……”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河对岸的方向大喊了一声。
被风一吹,再被水面一绞,那声音在夜色里被撕碎成许多片,幽幽地散开来。
我没太听清她喊的是什么。
大概是“再见”,大概是“我走啦”,大概是什么叠在一起的词。
喊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音有点虚“我在跟莫斯科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