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那片新翻的土地上,亮起了一万支火把。
火把从城头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火龙,把整片荒原照得亮如白昼。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可那片土地上蒸腾起的热气,把寒气都逼退了。土是新翻的,散着潮湿的、带着草根气息的泥土味,混着马粪、牛粪和汗水的味道,在这片广袤的荒原上弥漫开来。
韩元朗蹲在地头,一条腿半跪在泥土里,手里攥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葫芦是黄杨木的,磨得油光水滑,塞子一拔,劣酒的辛辣味儿就冲出来。他眯着眼,盯着前头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半天没说话。
三万百姓,加上一万苍狼军,一共四万人,正在开荒。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六十五万亩地,今年要种。加上去年收完的三十三万亩,一共九十八万亩。还差两万亩,凑够一百万亩。他掰着指头算了三遍,没错,九十八万,还差两万。一百万亩,一亩两石,就是二百万石粮。够八万人吃二十五年的。
够八万人吃二十五年的。
这句话在他舌尖上滚了几滚,咽下去了,又翻上来。他在西域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最多的东西就是饿死人。饿死的人眼睛是凹进去的,颧骨是凸出来的,肚子鼓得像面鼓,胳膊细得像柴火棍。那些年,一颗粟米能换一条命,一把糙面能让人跪下磕头。可现在,九十八万亩地,二百万石粮,够八万人吃二十五年。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进胡子里,滴到衣襟上,他浑然不觉。
“韩将军。”赵黑子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九十八万亩了。还差两万亩。要不要再开两万亩?”
赵黑子跟了他十几年,从西域一直跟到河西走廊。这人打仗不算最勇的,可种地是一把好手,哪块地肥哪块地瘦,他蹲下来抓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就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韩元朗又灌了口酒,酒葫芦已经空了大半。他把葫芦在手里掂了掂,目光越过前头四万人的头顶,落在更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土地上。那片地还没翻,长满了骆驼刺和芨芨草,风一吹,沙沙地响。
“开。”他吐出一个字,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酒气,“开够一百万亩。一亩两石,就是二百万石粮。够八万人吃二十五年的。”
赵黑子愣了一下“将军,那片地碱大,得先泡水洗碱,得费不少功夫……”
“费功夫也得开。”韩元朗站起身,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没在意,“一百万亩,凑个整。明年就不用再开了,好好守着这一百万亩地,好好过日子。”
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迈开步子,朝前头那四万人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靴子底下的土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四万张脸。
火把的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通红,红的像涂了层朱砂,可那双眼睛比火把还亮。四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有老汉的,满脸褶子像刀刻的;有大娘的,头花白了,可腰板挺得笔直;有半大小子的,狗蛋就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锄头;有年轻媳妇的,怀里还揣着吃奶的娃,娃不哭不闹,睁着眼盯着满天的火光。
还有那一万苍狼军。这些人在西域杀了大半辈子的仗,手上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握锄头握出来的。可此刻他们站在这片荒地上,跟那些庄稼人站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一样的黑脸膛,一样的老茧,一样的沉默。
韩元朗站在他们面前,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麻线。他清了清嗓子,嗓子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头,可这声音在这片寂静的荒原上,清清楚楚地传出去老远。
“老少爷们,大娘大婶们。”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年,河西走廊要种一百万亩地。一亩两石,就是二百万石粮。够八万人吃二十五年的。”
话音落下,荒原上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连风都停了。
然后,四万人同时吼了出来。
“够吃了!”
这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汗,带着这些年饿肚子的委屈和憋屈,带着对吃饱饭的渴望和执念。四万张嘴,四万条喉咙,吼出了同一个声音,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晃了三晃,震得远处的沙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韩元朗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把酒葫芦高高举过头顶,酒液从葫芦口晃出来,在火光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落进泥土里。
“好!开工!”
辰时三刻,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把整片荒原照得明晃晃的。夜里的寒气被晒得一丝不剩,泥土被晒得温热,踩上去软绵绵的。
新开的荒地上,四万人排成了四百排。一排一百人,一人一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地。土是松的,去年秋天翻过一遍,冻了一冬,又化了一春,土块都酥了,比去年好刨多了。可一百万亩地,还是得种半个月。
四百排人,像四百道黑色的波浪,从地这头一直推到地那头。锄头起落的声音连成一片,咔嚓、咔嚓、咔嚓,像几百架织布机同时开动,又像几百匹马同时奔跑,密得像雨点,整齐得像军队。
狗蛋他娘在最前头。
刘大妞的锄头快得像风,一锄下去,刨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深三寸,宽三寸,分毫不差。左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种子,撒进坑里,不多不少,七八粒。右脚一踩,把土推回去,再踩实,平平整整,连个脚印都不留。一个坑,一个动作,连贯得像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刨了一个,又刨一个,再刨一个,一排排的坑在她身后延伸出去,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狗蛋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把锄头,比他高半个头,木柄比他胳膊还粗。他双手握住,举过头顶,咬牙往下刨。锄头落下去,歪歪斜斜地刨出个坑,深一脚浅一脚的。他又刨了一下,这回稳当了些,坑刨得深了,土翻出来一大堆。
“娘!”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地里传出去老远,“俺刨的行吗?”
刘大妞头也没回,手里的锄头没停,嘴里喊了一声“行!比去年深了!种子埋深了,才长得壮!”
狗蛋得了夸奖,劲儿更足了。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汗水混着泥土,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的黑印子。他又刨了一个坑,这回稳稳当当的,深了三寸,不深不浅。他把种子撒进去,踩实,回头看了看,一排坑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一排。
“娘,”他又喊,声音比刚才还大些,“一百万亩地,能收二百万石粮。够八万人吃二十五年的。”
这回刘大妞回了头。她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小脸,那双亮得跟星星似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够了。”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年,不用再开荒了。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转回头,继续刨坑。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不知疲倦的钟摆。狗蛋跟在后头,也刨坑,也撒种,也踩实。一个坑,又一个坑,再一个坑。
四百排人,四百道波浪,在这片一百万亩的荒原上,慢慢地、稳稳地往前推进。
午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不在。他带着两万苍狼军,在撒马尔罕守着。守的是河西走廊的西大门,守的是这条刚刚打通、还没焐热的丝绸之路。
守寨子的是王二虎。
那个独臂的老苍狼蹲在寨墙上最高的那块垛口后头,整个人缩在垛口的阴影里,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他右手攥着把豁了口的刀,刀是环刀,刀身窄长,刀刃上缺了三四个口子,最小的也有指甲盖大。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从西域跟到河西走廊,从壮年跟到白头。
他眯着眼,盯着南边那片热火朝天的荒地。从这里看过去,那片荒地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上面密密麻麻地缀满了人影,蚂蚁似的,蠕动着,忙碌着。锄头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镜子在晃。
“王将军。”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这老兵也上了年纪,头花白了,可手脚还利索。他顺着王二虎的目光往南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百万亩地,二百万石粮。够咱们吃几十年的。”
王二虎点点头,下巴磕在刀柄上,磕得刀刃晃了晃。
“够吃了。”他说,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可光有粮不够。还得有刀。有刀,才能守住这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