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说:“先帝答应他这个,他自己信吗?”
谢允之没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信不信,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从地窖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护卫已经把破庙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带队的过来禀报,说后院现有人住过的痕迹,大概是最近一两个月的事,但人已经走了。
“能看出往哪个方向去的吗?”
“看不出来。山后面好几条路,通往不同方向。”
苏妙点点头,让护卫先退下。她站在破庙前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正在往西走,山脊被照得亮,一道一道的,像刀锋。
谢允之走到她旁边:“回去?”
“回去。”她说,“先把周忠这个人查清楚。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周若兰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苏妙和谢允之在后面。山路两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一段,苏妙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什么?”
“先帝这些信,写给周忠的,收信人写的是真名。”她放慢脚步,“他那么谨慎的人,不应该用化名吗?”
谢允之脚步顿了顿。
是啊,不应该。
除非——周忠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化名。
“那查起来就难了。”他说。
“不一定。”苏妙想了想,“化名也有化名的查法。他既然用这个名字收钱收东西,就一定有地方能对上。找那些和‘忠’字有关的,或者名字里带‘忠’的,一个一个筛。”
谢允之点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也聪明,也敏锐,但更多的是凭着本能和直觉。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在那些聪明之外,多了耐心和沉得住气。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涩味。苏妙裹了裹披风,脚步没停。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如果先帝真的还活着,这两年他藏在哪儿。”她看着前面的路,“宫里查过,京城的眼线也查过,都没有。那可能真的不在京城。”
“你的意思是——”
“往南。”她说,“他那些旧部,大多在南边。要联络,要安排,人在南边更方便。”
谢允之想了想:“那我们要去南边?”
“不急。”苏妙摇头,“先把周忠查清楚。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我们在京城的眼睛。找到他,就能找到先帝。”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来接应的马车等在路边,车夫看见他们,赶紧掀开帘子。
上车之前,苏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破庙在山的哪一面她不知道,只看见山影重重,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铺开去。
“允之。”
“嗯?”
“你说,那个周忠,他现在在干什么?”
谢允之想了想:“可能在等消息。等先帝的消息,也等我们的消息。”
苏妙没再说话,弯腰上了车。
车轮滚动起来,往京城的方向去。车里很暗,只有帘子缝隙里漏进一点光,随着马车晃动,明明灭灭。
周若兰靠坐在角落,已经睡着了。谢允之看着对面的人,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累不累?”他问。
苏妙抬头,笑了一下:“还好。”
那笑容很短,一瞬就收住了。她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谢允之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信,那些账本,那个叫周忠的人——每一样都压在她心上。先帝没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堂会怎样,那些人会怎样,她自己会怎样。她不说,但他知道她在想。
“回去先睡一觉。”他说,“明天开始查,来得及。”
苏妙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外偶尔有夜鸟飞过,叫声远远地传来,很快又被车轮声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