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让本就错综复杂的案情越扑朔迷离,迷雾重重。
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追杀太后旧部的黑衣人,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苏妙看得真切——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细,正面镌刻着一个遒劲的“周”字。而之前那个疤脸人身上,她分明也见过一模一样的玉佩。当时她还特意多看了两眼,只因那玉质实在罕见,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如今想来,这两枚玉佩究竟是同一块,还是同一批流出的信物?那黑衣人与疤脸人,是同一人分饰两角,还是两个不同的角色?这其中的关窍,她想得头疼,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同一人,那事情就诡异得令人脊背凉了——他怎能一边指使太后旧部刺杀皇上和肃王,一边又亲自出手追杀这些人?这不是自相矛盾、自毁长城吗?
“这说不通。”谢允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如果他是指使者,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人?那些人是他安插多年的棋子,是他最隐秘的力量。灭了自己的棋子,等于自断臂膀,这不合常理。”
苏妙斜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过着这些日子生的每一件事。从太后旧部第一次现身行刺,到后来接连不断的暗杀,再到如今这批人反被追杀——这一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和谢允之,正被一点点地收进网中。
“也许,”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指使者。他是另一股势力。”
“另一股势力?”谢允之抬起头。
“对。”苏妙转过身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太后旧部是一方,指使他们刺杀皇上的是一方,如今追杀他们的又是另一方。我们之前以为指使者和追杀者是同一人,可如果他们是不同的两方呢?追杀太后旧部的人,要么是为了灭口,防止他们泄露什么秘密;要么是为了报仇,和太后或者这些旧部有私怨。”
谢允之沉思片刻,道:“若是报仇,那这人必是与太后有血海深仇。太后虽然树敌无数,但能有这么大势力,能调动这么多人马的,却不多。”
“周翠说,那块玉佩是宫里的东西。”苏妙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宫里的人,能有这么大势力的,除了皇上,就是——”
她没说完,但谢允之已然明白她的意思。除了皇上,便是摄政王。可摄政王萧衍已经死了,死在他们眼前,死得透透的,绝无可能生还。
“先帝?”这两个字从谢允之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妙心头猛然一凛,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先帝,又是先帝。那块玉佩是先帝御赐之物,周翠亲口说过,是先帝当年赏给身边得力之人的信物。如果先帝萧景琰真的没死,如果他当年的暴毙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脱身——
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假死之后,一直躲在暗处,像一只蛰伏的毒蛇,冷冷地注视着朝堂上的一切。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登基,看着谢允之和苏妙一步步掌控朝政,看着自己的势力被一点点蚕食。他恨,恨得咬牙切齿。他恨他们夺走了小安的信任,恨他们在朝中威望太高,恨他们架空了自己儿子的皇权。
于是,他开始动手了。
他暗中联络太后旧部——那些人原本就是他的人,只是太后死后暂时蛰伏起来。他指使他们刺杀皇上和肃王,想要制造混乱,想要除掉谢允之和苏妙,想要重新掌控朝政。
可他为什么要杀太后旧部?那些人明明是他的人,是他的棋子,是他的刀。
“也许,”苏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些人知道得太多。他要灭口,防止他们泄露他还活着的秘密。”
谢允之的脸色铁青,像是蒙了一层霜:“他隐忍多年,潜伏多年,就是等一个时机。如今他以为时机成熟了,便开始收网。可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人?就算是为了灭口,也未免太急了些。他完全可以等事情结束后再慢慢处置。”
“也许他等不了了。”苏妙道,“也许太后旧部里有人起了异心,有人想背叛他,有人想用这个秘密换一条生路。他不得不提前动手。”
谢允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困兽。他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停下来,道:“如果先帝真的没死,他在哪儿?他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他凭什么认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苏妙沉吟道:“因为现在朝局不稳。小安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太后新丧,朝中人心浮动;边关战事吃紧,军费开支庞大,国库空虚;再加上肃王遇刺,满朝文武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动手,成功的可能性最大。”
“可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查到他身上?”谢允之道,“玉佩的事,周翠的事,太后旧部被追杀的事——这些线索渐渐指向他,他不怕暴露?”
苏妙想了想,道:“也许他低估了我们。也许他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我们查不到他头上。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被我们现,因为他有恃无恐——他是先帝,是先皇,是小安的亲生父亲。就算我们知道是他,又能怎样?我们能杀了他吗?我们能对小安说‘你父亲没死,他一直在暗处想要杀我们’吗?小安会信吗?”
谢允之沉默了。
苏妙说得对。如果先帝真的没死,如果他们真的查到他头上,他们能怎么办?杀了他?那是弑君,是大逆不道。告诉小安?小安会信吗?那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他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父亲。如果他知道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做?会站在他们这边,还是站在父亲那边?
他们赌不起。
“不管怎样,我们得找到他。”谢允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有找到他,确认他的生死,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苏妙点头。可大海捞针,怎么找?
先帝如果还活着,一定藏得很深。他不可能用真实身份露面,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活动。他一定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通过中间人传递命令,通过密使联络旧部。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从玉佩查起。”苏妙道,“周翠说,这种玉佩是先帝御赐的,一共只有几块。我们可以查查当年先帝都赏赐给了谁,那些人现在何处,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如果那些持有玉佩的人里,有人已经‘死’了,却还‘活着’在活动,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先帝本人。”
谢允之眼睛一亮:“有道理。先帝当年赏赐玉佩的人,都是他的心腹。如果他假死脱身,一定会借用某个心腹的身份活动。我们只要查出哪个心腹的死有蹊跷,哪个心腹死后还被人看见过,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
“还有那些被追杀的太后旧部。”苏妙道,“他们既然是被追杀的对象,说明他们知道些什么。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两个活口,从他们嘴里撬出真相,也许就能知道先帝藏身何处。”
谢允之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暗中查访。记住,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连小安都不能说。”
“我知道。”苏妙道。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星子稀疏,月影朦胧。远处的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苏妙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先帝时的情景。那时她刚入宫不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先帝坐在御座上,威严而疏离,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和这个人成为敌人,会在这个人的暗算下挣扎求生。
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你说,”她忽然开口,“如果先帝真的还活着,他恨我们,要杀我们,那小安怎么办?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要杀自己最信任的人,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谢允之长叹一声,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谁也给不了答案。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找到人再说。至于找到之后怎么办,那是之后的事。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苏妙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向案几,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那是她记忆中先帝当年最信任的几个心腹。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对谢允之道:“就从这些人开始查。一个一个地查,总会有线索的。”
谢允之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最重的。
而他们,正走在这最浓最重的黑暗里,寻找那不知在何处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