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探子。苏妙冷笑:“让他看。告诉暗卫,别惊动,放长线。”
夜幕降临,茶楼掌灯。因着雅集消息,今晚客人比往日更多,一楼几乎满座。苏妙坐在三楼,能听见楼下隐隐传来的琴声、谈笑声、棋子落盘声,一切看似祥和。
戌时二刻,李掌柜亲自领着一对母女模样的客人上三楼。母亲三十出头,衣着素雅,女儿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怯生生拉着母亲衣角。李掌柜介绍说,这是城西陈举人的家眷,新办了会员,想看看女客专区的环境。
苏妙起身相迎,目光扫过那对母女。妇人仪态端庄,但眼神过于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小姑娘倒是活泼些,好奇地东张西望,但苏妙注意到,她看房间布置时,目光总在一些隐蔽的角落——比如窗栓、灯台、屏风接缝处——多停留一瞬。
这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孩会留意的东西。
“夫人这茶楼布置得真别致。”妇人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像在背诵台词,“小女喜爱音律,听说三日后雅集有琴艺表演,不知可否提前见识一下琴师?”
“琴师今日不在。”苏妙微笑,示意红袖上茶,“不过妾身这里倒有张好琴,夫人若有兴致,可试弹一曲。”
她指向窗边那张特制的古琴。琴腹里藏着爆炎符,琴弦也经过处理,一旦以特定指法拨动,会触机关。
妇人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笑道:“妾身琴艺粗浅,不敢献丑。”她拉着女儿坐下,端起茶杯,却不喝,只轻轻嗅了嗅茶香,“是龙井?似乎……掺了别的香气。”
“加了少许梅花露,清心宁神。”苏妙在她对面坐下,状似随意地问,“听夫人口音,不似杭州本地人?”
“妾身祖籍金陵,随外子来杭求学,暂居于此。”妇人答得流畅,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苏妙不再追问,只闲聊些杭州风物。那小姑娘坐不住,在房间里慢慢走动,摸摸书架上的书,又凑到阿沅的绣绷前看。阿沅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往红袖身后缩了缩。
红袖立刻警觉,上前半步,隔开小姑娘和阿沅。小姑娘也不介意,又跑到窗边,踮脚往外看,口中惊叹:“娘,楼下好热闹呀!”
妇人笑着应和,目光却与苏妙相接。那一瞬间,苏妙看见她眼底深处,有种非人的冰冷。
客人坐了约莫一刻钟便告辞。李掌柜送她们下楼后,苏妙立刻检查房间。红袖在窗台边缘现一点极淡的白色粉末,闻之无味;阿沅则小声说,那个小姑娘靠近时,她闻到了一股“和潭底那些铁链一样的锈味”。
“是探查的。”谢允之从暗门后走出——他一直在隔壁监听,“那妇人脚步沉稳,呼吸悠长,是练家子。小姑娘手上皮肤细嫩,但指关节处有薄茧,像是常年摆弄细小机关。她们来,一是看三楼布局,二是确认阿沅是否在此。”
“她们看出什么了吗?”苏妙问。
“看出我们在防备,但未必确定阿沅就是阴钥宿主。”谢允之道,“文老先生的阵法起了作用,阿沅的气息被遮掩得很好。不过——”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长街。那对母女已消失在人群中,但卖糖人的老汉还守在原地,糖锅里的炭火明明灭灭。
“打草惊蛇了。”谢允之眼神锐利,“他们既已起疑,三日后雅集,必有大动作。”
“那就将计就计。”苏妙望向窗外夜色,“雅集照办,把陷阱布得更精巧些。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接下来两日,茶楼内外暗流涌动。暗卫现,至少有四拨人在茶楼周围踩点:有扮作货郎的,有扮作乞丐的,还有一对假装吵架的夫妻,吵着吵着就挪到了茶楼后巷。这些人行事谨慎,彼此似乎并无联系,但行动轨迹最终都指向茶楼。
文谦又加固了阵法,并在茶楼周围几个关键节点埋下“困灵符”——这种符箓不能伤人,但能短时间内困住魂魄,对修炼邪术的人有奇效。红袖带人将茶楼所有出入口、通风口都检查了数遍,设下绊索、警铃。苏妙则亲自调整了雅集当日的流程,将“古玉展出”环节安排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辰,地点设在一楼大厅中央的展台——那里四面开阔,无遮无挡,最适合……瓮中捉鳖。
雅集前夜,谢允之收到北境密报:大皇子以“剿匪不力”为由,撤换了山海关三名副将,换上自己的心腹。朝廷派去的钦差被“山贼”袭击,重伤返京。北境局势,一触即。
“赵弈传信,他在山东查到圣教那队人的踪迹,他们扮作药材商,进了曲阜孔府。”谢允之将密报烧掉,“孔府有圣教的人,且地位不低。圣教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孔府,天下文宗。若连那里都被渗透,朝野上下,还有多少人是干净的?
“江南之事必须决。”谢允之看向苏妙,“雅集之后,无论成败,我们都得准备北上。京城……需要我回去。”
苏妙点头。她明白,与圣教的斗争,最终要回到朝堂那个更大的战场。
夜深人静时,阿沅又做了梦。这次她梦见的不再是黑塔或深潭,而是一个空旷的、巨大的殿堂,殿中有七七四十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女子,柱下燃着绿色火焰。殿堂深处,有个穿着玄黑绣金袍、戴半张青铜面具的人,正将一枚血色玉佩,缓缓按进一个女子的心口。
“他在……造钥匙。”阿沅惊醒后,脸色惨白,“用活人……当材料。”
四十九根柱,对应七七之数。圣教果然在准备最终仪式。
“能感觉到那殿堂在哪儿吗?”苏妙问。
阿沅闭眼感知,良久,摇头:“很远……四面都是水,还有……钟声。”
水,钟声。可能是湖心岛,也可能是河畔寺庙。
文谦听了描述,沉吟道:“江南水网密布,带钟声的寺庙不下百处。但若论‘四面环水’,规模又能容纳四十九根巨柱的……老朽想到一个地方。”
“哪里?”
“金山寺。”文谦指向地图上镇江位置,“金山矗立长江中,寺宇宏大,有‘寺裹山’之称。寺中确有钟楼,钟声可传数十里。而且——前朝覆灭时,末代皇帝曾将一批宫廷秘宝藏于金山,其中或许就有圣教所需之物。”
金山寺,长江天险,易守难攻。若圣教真将最终仪式设在那里,麻烦就大了。
“先顾眼前。”谢允之道,“雅集在即,坛主必会现身。若能擒住他,或可逼问出仪式详情和地点。”
一切准备就绪。雅集当日,春光明媚。
清韵茶轩门口早早铺了红毯,李掌柜一身新衣,笑容可掬地迎客。会员贵宾陆续到来,有文士,有商贾,有官眷,衣香鬓影,谈笑风生。一楼大厅中央的展台用红绸罩着,引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