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和林立的浸泡标本,提供了暂时的隐蔽,也就在这时,口袋里那个不记名手机的震动,带来了松田和萩原无声的“问候”。
那辆红色生锈山地车座下的黑色小包,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复杂的涟漪,后怕于自己行踪似乎有迹可循,温暖于那两人沉默而实用的援手。
干扰器、防身笔、喷雾、现金、交通卡,还有那张细致的手绘地图和反跟踪要点——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刑警的“生存礼包”,没有追问,没有说教,只有最直接的帮助。
他在无人的隔间里清点、记忆、然后销毁外包装,将那些小工具贴身收好,仿佛穿戴上了一层薄薄的、来自友人的铠甲。
然而,就在他调整好状态,准备前往图书馆那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时,图书馆门口,那个清亮中带着探究的声音,再次拦住了他。
“江起学长?”
工藤新一。
帝丹初中的制服,清澈锐利的眼神,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观察:“学长你看起来……好像没休息好?”“学长你刚才进来时,下意识地瞥了两次斜后方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这个少年侦探的敏锐,超出了江起的预料,他不仅注意到了跟踪者,甚至可能已经观察了自己一段时间,他是怎么进入东大校园的?是阿笠博士告知了邮件内容,还是他自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主动跟来?
更让江起心惊的是,工藤新一递来的那句话——“博士收到你的邮件了,他让我转告你,东西他会尽快安排去取。”
这意味着,阿笠博士将这个初中生少年,纳入了这个充满危险的秘密交接环节。
是绝对的信任,还是工藤新一自己凭借能力介入了核心?
江起用“学术竞争”的借口搪塞过去,拒绝了工藤新一“帮忙甩掉尾巴”的提议,也接过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他不能,也不敢再将这个聪明绝顶却又过于年轻的少年,更深地拖入泥潭,但工藤新一那双仿佛能看透表象的眼睛,和那句“我对甩掉尾巴,还有点心得”,让江起意识到,这个“偶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的初中生侦探,恐怕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略的变量了。
图书馆阅览区靠墙的座位,成了他临时的堡垒。
书本摊开,干扰器在掌心发出微弱嗡鸣,屏蔽出一小片信息的孤岛。他需要理清头绪:样本已送出,等待阿笠博士的进展;松田和萩原在暗中提供支援,但也可能因此暴露或陷入危险;工藤新一意外介入,增添了不可控因素;而最迫在眉睫的,是那些如影随形的跟踪者,他们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是下毒灭口的那一方,还是……别的势力?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某个安保措施严密的房间内。
降谷零——或者说,此刻更像是“波本”或“安室透”那个冰冷计算层面的存在——正看着面前多个屏幕上闪烁的信息流。风见裕也的实时汇报、特定区域监控画面的抓取、通讯记录的分析摘要,如同拼图般铺陈开来。
屏幕上,江起在东大校园内的行动轨迹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便利店短暂停留、进入医学部地下区域、公共计算机房使用匿名网络发送加密邮件、避开中庭的松田二人、进入标本馆、在旧自行车棚短暂停留、最终进入图书馆并启动了一个小型信号干扰装置。
“目标警觉性很高,反跟踪意识强。成功转移了‘物品’,并尝试与外界联络。”风见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出现在校园,似在寻找或观察目标,但未发生接触。另有一名帝丹初中生,工藤新一,在图书馆入口与目标有短暂交谈,内容不详。目标进入图书馆后启动了干扰,我们失去了音频。”
降谷零的目光在“工藤新一”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最近在几个小案子里崭露头角、被媒体称为“高中生侦探”的少年,也出现在了江起周围?是巧合,还是阿笠博士那个“技术外援”带来的连带影响?抑或是……这个少年自己嗅到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江起的行动,基本符合预期。这个年轻的医生有着超乎年龄的坚韧和机警,懂得利用环境,懂得保护关键物品,也懂得在绝境中寻找可能的盟友,这是一把不错的刀,锋利,且有自身的韧性。
但刀,终究是刀。是用来切削目标的工具。而此刻,握着刀柄的他,目光早已越过江起这个“诱饵”本身,投向了水下被惊动的、更大的阴影。
“对目标在东大校园内所有可能接触的节点,进行回溯性排查。”降谷零的声音平稳无波,下达指令,“重点排查医学部地下B区公共仪器平台附近监控,确认他存放物品的具体位置和方式。追踪他发送加密邮件的路径和接收方,我要知道联络对象除了阿笠博士,还有谁。对松田阵平、萩原研二出现在东大的原因进行深度分析,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获知目标动向的?公安内部的信息流,是否存在非授权泄露?”
他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另外,对那个出现在图书馆的初中生,工藤新一,进行基础背景复核,重点排查其社会关系,尤其是与阿笠博士,以及……与任何可能涉及‘历史遗留污染’或‘特殊医药’领域的人物或事件,有无间接关联。不必惊动。”
“明白。”风见应道,随即补充,“还有,降谷先生,我们监测到,在目标离开其公寓后,有另一股不明信号源,曾短暂尝试定位目标之前使用的那个不记名手机,手法专业,但被我们预设的干扰协议阻断。对方似乎也在寻找他。”
“让他们找。”降谷零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紫灰色眼眸深处没有丝毫温度,“水越浑,鱼才越容易冒头。加强对外围监控数据的过滤,我要知道,除了我们,除了那两位热心的警官,还有哪些‘朋友’,在关心我们这位江医生。重点识别是否有使用特定加密协议、特定频率,或带有某些……‘组织’惯用技术特征的追踪行为。”
他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保护江起,或者查清阿悟中毒的真相。那只是水面上的涟漪。他要的,是透过这些涟漪,看清水下潜藏的礁石与暗流——公安内部是否因此事产生了不应有的关注或泄密?那个黑暗组织的触手,是否已经悄然探向这条意外暴露的、与历史毒害和非法实验相关的线索?江起这个突然活跃起来的“变量”,又会在各方势力中,激起怎样的连锁反应?
江起是鱼饵,阿悟的病例是鱼钩,而整个围绕此事的调查与冲突,则是他精心布下的钓线。他要钓的,是隐藏在系统内部的老鼠,是组织外围的爪牙,是任何与这条陈年毒脉有牵连的、如今仍在黑暗中散播毒素的鬼魅。
“保持当前监控等级。对目标的‘保护’维持现状,非极端生命威胁,不予直接干预。”降谷零最后命令道,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江起的光点,此刻正静静停留在图书馆的坐标上。
“让他查,我们只需要看着,然后……收网。”
第67章
东大医学部图书馆的阅览区,时间仿佛被书籍和纸张吸附,流淌得缓慢而滞重。
江起坐在靠墙的角落,摊开的《神经毒理学前沿》成了最好的掩护。干扰器在掌心持续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在他周围营造出一小片信息的真空地带。
这短暂的宁静弥足珍贵,却也无法驱散心头那沉甸甸,被多重视线聚焦的粘腻感。
松田和萩原就在附近,或许仍在校园某处徘徊。
工藤新一刚刚离开,带着他敏锐的观察和那个主动递出的电话号码。而图书馆之外,那些如影随形的跟踪者,降谷零布下的无形之网,以及下毒者背后那未知的阴影,都未曾远离。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本上,大脑却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同时处理着多条线程:阿笠博士何时能拿到样本?分析需要多久?阿悟的身体能否撑到那时?松田和萩原给的“工具”该如何有效利用?工藤新一的介入会带来变数还是助力?而最核心的问题是——这步步紧逼的危机,源头究竟指向何处?是东洋化工遗留的毒瘤?是“长生制药”的非法实验?还是那个在风户京介笔记里若隐若现、连降谷零都讳莫如深的庞大黑暗组织?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跳出眼前的困局,从更高的维度去审视这些碎片。然而,他手头可用的棋子太少,棋盘对他而言,大半笼罩在迷雾之中。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口袋里的那个不记名手机再次震动。不是电话,而是一条新的加密短信,来自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
【样本已安全取得。分析中。博士说,结构异常点与‘旧瓶装新酒’吻合度增高。保持频道清洁。勿回。】
发送时间就在几分钟前。是阿笠博士!或者,是工藤新一代为发送。消息用语谨慎,“旧瓶装新酒”——这很可能指的是阿笠博士之前提到的,毒素结构像是基于某种古老配方进行拙劣“改良”或“嫁接”的特征。
吻合度增高,意味着在阿悟的样本中,这种特征更加明显?这是否暗示,阿悟所中的毒,是某个“改良”配方更“成熟”或更具危害性的版本?
江起的心微微提起。这既是进展,也意味着毒素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更棘手。他迅速删除了这条短信,将手机调至静音,重新塞回内袋。阿笠博士正在工作,他不能打扰,只能等待。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书本,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关于“有机磷化合物神经毒性迟发性效应”的文字,脑海中却浮现出风户京介那些杂乱数据里,一些被反复标注,关于“代谢产物稳定性”与“神经突触可塑性长期抑制”的实验记录片段。如果……如果这种“嫁接”毒素的目标不仅仅是急性中毒,而是旨在造成某种特定,难以逆转的神经功能损伤呢?如果阿悟,乃至之前那些可能的受害者,不仅仅是“中毒”,而是某种更可怕目的的“实验品”或“牺牲品”?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投毒灭口,这背后隐藏的恶意,可能远超想象。
他需要更具体的线索,关于“旧瓶”是什么,“新酒”又是什么,以及是谁在“装”。
他再次看向那本《神经毒理学前沿》,目光落在参考文献列表里,几个关于“日本战后特定工业化合物残留健康影响”的研究标题上。东洋化工的历史,或许能从这些公开的学术研究中找到一些旁证?
他起身,走向图书馆深处的过刊文献区,那里收藏着更早年份的学术期刊和行业报告。在充斥着陈旧纸张气味的书架间穿梭,他按照索引,找到了几本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日本产业卫生学杂志》和《环境与健康》合订本。这些发黄的纸页上,或许记录着那个经济高速发展、环境代价被忽视的年代,一些被尘埃掩埋的真相。
他搬下一摞厚重的合订本,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开始快速而仔细地翻阅。时间在泛黄的书页间悄然流逝。他过滤掉大量无关的信息,专注于寻找与“有机砷化合物”、“特殊配方杀虫剂防腐剂”、“未公开添加剂”、“职业性群体性神经损伤”、“不明原因中毒”等关键词相关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