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接过报告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医学术语和箭头,非特异性周围神经病变,病因不明,他抬起眼:“安室先生……还说了别的吗?”
“就说您医术好,让来找您。”西村老实地摇头,眼神里全是期盼,“别的没了。”
降谷零安排的,一个查不出原因的神经病变病人。
是单纯的病人转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试探?江起脑子里瞬间闪过风户京介那些实验记录里扭曲的数据,鸟取简报上模糊的描述,还有眼前西村嘴里“手脚发麻、眼花耳鸣”的症状,它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看不见的线连着?
“阿悟先生发病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工地上的新涂料,古怪的化学品?或者,去过什么不常去的地方?”江起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西村的表情。
西村努力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工地上大家都一样……哦!等等!”他忽然一拍大腿,“大概一个半月前吧,我们几个人在仓敷那边接了个私活,给一个旧仓库搬破烂。那仓库又旧又脏,灰大得很,里面还有些破玻璃瓶烂罐子,味道有点冲鼻子,可我们就干了半天,而且好几个人都去了,就阿悟一个人这样!”
江起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面上不显,点点头:“我大概了解了,不过西村先生,看病得见到本人才行,您工友现在方便过来吗?或者,给我个联系方式,我跟他约时间?”
“方便!方便!”西村连忙站起来,“他就在外头等着呢!我这就叫他!”
很快,一个脸色蜡黄、眼神里带着惶恐的瘦高男人被领了进来,正是阿悟。
江起给他仔细做了检查,四肢力量确实弱,手脚的感觉像是隔了层手套袜子,没那么灵敏,舌头颜色暗红,苔薄但发黄发腻,脉摸起来又细又涩,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湿热,瘀堵,还带着点虚,典型的“痿证”兼“痹证”,可这湿热瘀堵是怎么来的?
江起按捺下心头的疑虑,先给阿悟开了个清热利湿、活血通络的方子,又约了针灸的时间,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
西村和阿悟千恩万谢地走了,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起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进来,把房间染成灰蓝色。一个普通的、病因不明的病人,通过降谷零,送到了他面前。
是巧合吗?还是降谷零在试探,看他能不能从这些看似寻常的症状里,看出点不寻常的东西?又或者……阿悟的病,本身就“不寻常”,而降谷零想借他这个“外人”的手,来确认什么?
仓敷那个旧仓库……长生制药……非法实验……残留物……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叮当作响,却串不起一条清晰的线。
他拿出那本伪装成课堂笔记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号,快速写下:
【新病人:阿悟(工友西村介绍,实为降谷零安排)。症状:不明原因多发性周围神经病变。与风户记录、鸟取旧闻有模糊相似点(暂存疑)。发病前曾于仓敷某旧仓库短时工作。】
【行动:正常接诊治疗,持续观察。】
写完,他合上本子,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诊所外的街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第54章
日子像是被调到了匀速档,不紧不慢地往前滑。
东大校园里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诊所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草药香的空气暖烘烘的,把深秋的湿冷挡在外面。
阿悟每周两次的针灸治疗雷打不动,他肩膀和手臂上那些淡褐色的斑点依旧存在,像褪不去的旧墨痕。
麻木感减轻了些,但手指尖那种木木的,隔着一层布的感觉还在。
每次下针,江起指尖感受到的经络滞涩感,也没有根本性的好转,只是那“涩”里头,因为活血通络药物的作用,稍微活泛了那么一丝丝,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西村依旧陪着来,话不多,但每次看到阿悟能多拿稳一会儿水杯,或者抱怨麻木感好像轻了“一点点”时,脸上的皱纹就会舒展开一些,反复念叨“多亏了江医生,多亏了安室先生”。
江起只是点点头,继续专注于指下的针感,偶尔抬眼看看墙上的钟,计算着留针时间。
这天下午,江起刚结束一节关于自身免疫性神经系统疾病的讲座,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抗体名称和脱髓鞘的病理机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石田医师。
“江起君,现在方便吗?诊所来了个打网球的少年,肩膀伤得不轻,点名要找你看看。”
“打网球的?”江起想起前几天小林护士是提过一句,好像是个挺活泼的孩子。“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还没走到诊所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少年清亮又焦躁的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真的没问题吗大石?下周就是都大会了!这个发球打不出来,那个扣杀也使不上劲,怎么打啊!”
另一个温和些、带着无奈的声音劝道:“英二,你冷静点,先让医生看看再说,而且是你自己非要加练那个新招式的……”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大石!”
江起推门进去,诊疗区里,一个顶着耀眼红发的少年正像只困兽般来回踱步,不时扭动一下左肩,龇牙咧嘴。
旁边戴着眼镜、模样温和的少年努力想按住他,正是菊丸英二和他的搭档大石秀一郎。
“菊丸君,大石君。”江起放下背包。
“江医生!”菊丸眼睛唰地亮了,几步窜到江起面前,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处,又“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江医生救命!我的肩膀要废掉了!”
“英二!”大石赶紧把他往后拉了点,对江起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江医生,英二他太着急了,是上周练习赛时,为了救一个网前球,动作太猛拉伤的。去医院看了,说是肌肉拉伤,让休息。但他觉得没好透,一发力就痛,而且总觉得使不上劲,不顺畅。”
江起示意菊丸坐下:“别急,我先检查一下。”
菊丸立刻在诊疗床上坐得笔直,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巴巴地看着江起,像等待判决。江起让他脱掉外套和运动衫,露出左肩。少年人的肩膀线条分明,肌肉匀称有力,但此刻在锁骨下方、胸大肌上缘的位置,能看出轻微的肿胀,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带着瘀滞感。
江起伸手,沿着肩关节前方的骨缝和肌肉走向,由轻到重地按压、触摸。当他按到喙突下方、肱二头肌长头腱经过的位置时,菊丸“嗷”地叫了一声,身体猛地一缩。
“是这里最痛?”
“对对对!就是这儿!像有根筋别住了,一按就疼,向内转胳膊或者向上抬的时候,更疼!”
江起又让他做了几个方向的抗阻动作和主动活动。
前屈、外展没问题,但一到内旋、特别是抗阻内旋,以及模拟发球、高压扣杀的上举、外旋加后伸动作时,菊丸的眉头就皱得死紧,动作明显卡顿、无力。
“肌肉有拉伤,有炎症。但更关键的是,疼痛导致你肩膀周围的肌肉不敢正常发力了,该用力的不用力,不该用力的瞎紧张,肩关节的稳定机制乱了套,所以你会觉得‘使不上劲’、‘别住了’,恶性循环。”江起一边解释,一边用酒精棉球擦拭待会要下针的皮肤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