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崩开了……”江起虚弱地说,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肺部的刺痛,可能还伴有肋骨骨裂。
松田二话不说,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叠成厚厚的一块,用力压在江起左胸的伤口上。
“按住!用力!”他自己也受了些擦伤和撞伤,但比起江起显然好得多,他拿出手机,发现进了水,已经无法开机,他低骂一声,环顾四周,试图辨别方位。
这里应该是荒川更下游的某处,远离刚才的事发地点,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最近的灯光在几百米外的公路桥上。
“能站起来吗?我们必须离开河边,太显眼了。”松田架起江起。
江起试了试,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松田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一步步朝着公路桥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江起压抑不住的痛苦声。
短短几百米,如同跋涉了整个地狱。
当他们终于踉跄着走上公路辅路,看到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时,江起几乎要虚脱过去。
松田站在路边,尝试拦车。
但深夜,两个浑身污泥、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男人,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
就在松田几乎要绝望,准备冒险去公路上强行拦车时,一辆老旧、漆面斑驳的白色小货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司机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松田立刻冲上前,掏出自己湿漉漉的警官证,用尽可能清晰但急切的声音喊道:“警察!有重伤员!需要立刻送医!请帮忙!”
老司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松田血迹斑斑但焦急的脸,又看了看靠在路边几乎昏迷的江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打开了车门。“上来吧,去哪家医院?”
“最近的!拜托了!”松田将江起扶上副驾,自己挤进后座。
小货车颠簸着驶向最近的区立医院,车厢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机油味,但此刻却是救命的方舟。
江起靠在椅背上,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冰冷中沉浮,松田一边用撕下的布条徒劳地试图加压止血,一边不断跟江起说话,不让他睡过去。
“坚持住,江起!就快到了!”
“Hagi他们……风户……”江起喃喃道,视线模糊。
“别管他们!你先管好你自己!”松田的声音嘶哑,“你要是死了,这一切就真他妈全完了!”
是啊,如果他死了……风户的线索,森川的秘密,还有那神秘的“帽子男人”和今晚冷酷的追兵……所有的一切,可能都会随着他的死亡,重新沉入黑暗。
他不甘心。
胸口撕裂的疼痛,血液流失的冰冷,都不及那种被阴谋笼罩、被迫仓皇逃窜、连累同伴、未能救下目标的巨大挫败感和愤怒。
他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小货车冲进区立医院急诊部的停车场,松田几乎是踹开车门,背起已经意识模糊的江起,冲进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
“医生!急救!枪伤复发!大出血!”
尖锐的警铃声,杂乱的脚步声,担架床滚动的轱辘声,医生护士急促的指令声……
一切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远去,江起被放上移动担架,氧气面罩扣上,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各种仪器连接到身上。
视野最后残留的,是松田那张沾满污泥和血污、写满焦虑和疲惫的脸,以及他对着手机咆哮的声音:“对!区立医院!江起中枪旧伤崩裂,大出血,正在抢救!Hagi和你们联系上没有?!那边情况怎么样?!风户呢?!……”
然后,是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沉船后的碎片,在深海中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还有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最后,是触觉——身体各处传来的、被药物压制后依然顽固存在的疼痛,尤其是左胸,被层层包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闷痛,还有喉咙里干渴欲裂的感觉。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逐渐对焦。
视线转动,看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是松田阵平,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泥血的脏衣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夹克,脸上的污迹洗去了,但额角和颧骨的瘀青清晰可见,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布满血丝,正抱着手臂,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睡得很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
江起动了动手指,想抬手,却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刺痛让他闷哼出声。
这细微的声音立刻惊醒了松田,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江起醒了,眼中瞬间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阴霾覆盖。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江起嘴边,“慢慢喝,别呛着。”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感知。江起喝了小半杯,才缓过气,声音微弱:“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二十个小时。”松田坐回椅子,揉了揉脸,“失血过多,伤口崩裂伴有感染,加上体力严重透支和轻微肋骨骨裂,医生给你输了血,重新清创缝合,用了强效抗生素,命是捡回来了,但得躺一阵子。”
“风户……?”江起最关心这个。
松田沉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江起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胸口的伤痛似乎也随之加剧。
“我们撤退后不久,河堤那边就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火灾’,把那个窝棚和周围一片芦苇烧得干干净净。”松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快灭了,在灰烬里……发现了一具严重碳化的尸体,体型、残存的衣物碎片,还有……旁边烧变形的那个破手机,初步确认是风户京介,死亡原因,火灾导致的窒息和烧伤,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留下。”
假死……终究还是变成了真死。
不,或许从一开始,当风户挣脱便衣冲入黑暗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仓促营救,不过是延缓了片刻,或者,反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帮追我们的人……”
“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色丰田海狮是□□,最后被遗弃在十几公里外的另一个区。车上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指纹或DNA。路口监控拍到的几个人影也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辨认。”松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专业,高效,冷酷。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萩原警官和阿诚先生呢?”
“Hagi肩膀被子弹擦伤,不严重,阿诚小腿中弹,需要手术,但没有生命危险,他们成功拖住了对方一部分人,为我们逃跑争取了时间,然后也找机会撤了,现在都在别的医院,保密治疗。”松田顿了顿,看着江起,“这次……我们输得很惨,目标死亡,线索中断,多人受伤,还差点把你也搭进去,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难缠,反应也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