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于幸运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那份复印的通知传到她手里。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在“工作组联络人”那一栏猛地顿住——
&esp;&esp;后面跟着的名字和职务,她认识。是陆沉舟身边的那个王主任,以前陆沉舟来局里调研时,就是他跟在身边,她还给倒过水。
&esp;&esp;陆沉舟……他也会来吗?虽然通知上没写,但这种规格的工作组,他作为分管领导,很可能会出席。
&esp;&esp;想见他。
&esp;&esp;这个念头,出现在于幸运的脑子里。她欠他一个道歉,一个正式的,面对面的道歉。就算他不想听,就算他早就把她从心里划掉了,她也得说。不然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她心里,每次想起都疼。
&esp;&esp;可是,她有什么正当理由能见到他呢?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卤煮摊跟她聊天的陆书记了,他是需要提前预约,层层通报才能见到的领导。她一个最底层的小科员,凭什么?
&esp;&esp;于幸运盯着那份通知,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汇报材料……送材料……对了!
&esp;&esp;她深吸一口气,在散会后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等科长收拾东西时,她凑过去,脸上堆起自认为最靠谱的笑容:“科长,那个……汇报材料的事,您看我能参与准备吗?”
&esp;&esp;科长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小于啊,这个材料要求高,时间紧……”
&esp;&esp;“我知道我知道!”于幸运赶紧说,心跳得飞快,但表情努力维持镇定,“我之前不是参与过类似的档案整理吗?对里面的数据逻辑和问题难点还算有点了解。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坦诚,“上次陆书记来咱们局调研,不是我负责的会务和材料对接吗?我对领导那边的关注点和汇报风格,可能……比别的同事稍微熟悉那么一点点。当然,主要还是得靠您把关!”
&esp;&esp;她说完,紧张地看着科长。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整理过档案,也确实在陆沉舟来时打过杂,但熟悉领导风格纯属扯虎皮拉大旗。可她赌科长不会深究,毕竟这也不是什么核心机要任务,多个人打下手没什么不好,还能卖个认识领导身边人的潜在人情。
&esp;&esp;心里那点虚,被一股反正最坏也就是被拒绝的豁达,和靠近目标前的兴奋给压了下去。
&esp;&esp;管他呢,能见着人就成!
&esp;&esp;科长看了她几秒,似乎在权衡。于幸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又怂又认真,眼神里写满“我想为科里做贡献”的光芒。
&esp;&esp;“……行吧。”科长终于松口,“那你也加入材料组。主要是数据核实和初稿撰写,最后我来统稿。好好干,这是个学习机会。”
&esp;&esp;“谢谢科长!我一定努力!”于幸运赶紧表态,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下了一半。
&esp;&esp;接下来几天,于幸运拿出了高考冲刺的劲头。她翻遍了近三年的相关文件、报表、案例,把数据核对了又核对,把问题梳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自己偷偷查了不少政策理论和外地经验,把汇报材料的初稿写得详实又清晰,连科长看了都点头说“小于这次用心了”。
&esp;&esp;材料定稿后,需要送去工作组驻地先行沟通。这跑腿的活,于幸运当仁不让地主动揽了下来。“科长,我熟路,而且之前跟王主任打过照面,送过去也方便沟通细节。”她说得合情合理。
&esp;&esp;科长挥挥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esp;&esp;于幸运抱着厚厚的文件袋,坐在公交车上,心情忐忑得像要去参加高考。她不断在心里排练见面要说什么,怎么道歉才显得诚恳又不纠缠,万一他根本不愿多谈怎么办……
&esp;&esp;好像……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这么主动、甚至算得上勇敢地,去追一个男人。虽然这追的目的,只是为了说声对不起。
&esp;&esp;工作组驻地设在区政府附近的一栋相对安静的小楼里。于幸运在门口登记,又被门口值班的年轻干部拦了一下:“找哪位?有预约吗?”
&esp;&esp;“我是民政局来送材料的,找工作组的王主任,之前约好的。”于幸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esp;&esp;“王主任在开会。材料给我就行。”对方公事公办。
&esp;&esp;“那个……有些数据需要当面跟王主任解释一下,怕电话里说不清。”于幸运硬着头皮,把事先想好的理由搬出来,“是关于几个疑难案例的定性问题,可能影响到后续汇报方向。”
&esp;&esp;值班干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厚厚的文件袋,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他对她说:“王主任确实在开会。这样,你先到二楼小会客室等一下,会议大概半小时后结束。材料你可以先放那里。”
&esp;&esp;“好的,谢谢!”于幸运连忙道谢,抱着文件袋上了二楼。
&esp;&esp;小会客室很简洁,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规划图。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车流隐隐的噪音。于幸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心跳得飞快。
&esp;&esp;她心里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哭唧唧“要不还是走吧”,另一个恶狠狠“来都来了,怂什么怂!”。最后,她自暴自弃地想:死就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丢人了。
&esp;&esp;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他会不会根本不来,让秘书直接把材料拿走;一会儿又想他来了会是什么态度,冷漠?客气?还是直接无视?
&esp;&esp;门被轻轻推开。
&esp;&esp;于幸运猛地站起来,进来的不是王主任。
&esp;&esp;是陆沉舟。
&esp;&esp;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笔记本。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客室里是她,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脸上掠过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esp;&esp;“于幸运同志?”他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工作场合特有的距离感,“王主任临时有个急事处理,让我过来看看材料。坐吧。”
&esp;&esp;他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于幸运僵硬地重新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esp;&esp;陆沉舟拿过文件袋,抽出材料,低头翻阅起来。他的神情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页,偶尔用笔在旁边的便签上记录一两句。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esp;&esp;于幸运看着他。他瘦了些,侧脸的线条更清晰了。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而略带疲惫的气场里,和之前那个会跟她闲聊、会在寿宴混乱中吻她的陆沉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