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救援队。或许是山高路远,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于幸运没敢多问,只是安静地抱着兔子,在满天星光下,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夜深了,露水渐重,于幸运裹紧毯子,倦意和暖意一起悄然袭来。怀里的小东西早已睡熟,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最终抵在膝盖上,意识渐渐模糊、飘远。
梦境却不期而至,汹涌而杂乱。
令人作呕的红,商渡那双癫狂带笑的眼睛近在咫尺,碎裂的酒杯折射出陆沉舟惊痛到苍白的脸,周顾之模糊的身影站在晃动的光影外,叹息声遥远又清晰……她在粘稠的血腥气里挣扎,像陷入无法挣脱的沼泽,胸口堵着什么,喘不过气,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
就在意识快要被那片血红吞没时,眼前景象忽然扭曲、变幻。血色褪去,变成了灵隐寺后山那片幽静的竹林。晨雾缭绕,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眼神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和尚,正坐在青石上,静静看着她。他没有开口,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荆棘丛里未必没有路,只看你敢不敢走,会不会走。姑娘,你心里怕的,到底是什么?”
怕?我怕什么?
画面再次碎裂。她看见了姥姥。不是记忆中生病后瘦削的样子,而是更早些年,还很硬朗的姥姥,坐在老家院子的枣树下,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给她缝补不小心刮破的花衬衫。姥姥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慈祥脸庞上,此刻却满是泪水,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姥姥就那样默默地、哀伤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姥姥在哭。姥姥为什么哭?是因为她吗?因为她卷进了这些可怕的事?因为她回不了家?
“姥姥……!”她心口猛地一揪,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她啜泣出声,眼泪从眼角不断涌出,浸湿了睫毛,也沾湿了怀中兔子柔软的绒毛。她在梦里哭得浑身发颤,像个找不到家,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靳维止原本靠坐着树干,闭目养神,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警觉。于幸运之前睡得很沉,甚至因为温暖和疲惫,发出小猫似的鼻息,怀里紧紧搂着那只灰兔,脸颊无意识地蹭着兔毛,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依赖姿态。
他偶尔掀开眼帘看她一眼。和醒着时那种怂怂的偶尔又冒出点不服气小聪明的模样不同,睡着的她,眉眼舒展开,有种近乎稚气的纯然。这让他想起那次夜谈,她谈到那些普通人如何在洪流中挣扎求存时,眼里的光——不是多么高远的理想,就是一种简单的、想要活下去、活好一点的执着。很真。
后来练她,从那些绞尽脑汁的逻辑题,到跑道上咬牙硬撑,再到今晚林间笨拙却认真的尝试,她也哭,也抱怨,怕苦怕累,可那股劲儿没散。不是多强悍的意志,就是一种小兽般的、本能的韧劲,挨了打,疼得龇牙咧嘴,喘口气,又试探着往前拱一步。也很真。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叁个人,会为了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麻烦的女人,搅动风云,不惜代价。在他们那个世界里,虚与委蛇是常态,利益算计是本能,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重重面具,心里盘绕着九曲回肠。“真”成了最稀缺、也最致命的东西。陆沉舟的“正”是教养与责任规训出的君子之风,周顾之的“周全”是平衡与谋算下的最佳选择,商渡的“疯”是欲望与偏执撕裂的伪装。只有她,于幸运,她的喜,她的怕,她的怂,她那点小聪明和小倔强,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摊在日光下。那是久居黑夜之人,猛然窥见的一簇鲜活火苗,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想握住,想确认这世上还有这般不掺假的温度。
就在这时,那簇火苗颤抖起来。
细微的啜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头,看见睡梦中的她蹙紧了眉,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先是压抑的,渐渐失控。“姥姥……”她哭喊,身体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朝着他这边挨蹭,脸颊蹭到他搁在身侧的手背,湿漉漉的。她在寻找热源,寻找依靠,像个在噩梦迷宫里走失的孩子,本能地奔向唯一感知到的存在。
靳维止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处理过无数复杂危急的局面,面对过最狡诈的敌人和最血腥的场面,但眼前这个——一个被噩梦魇住、哭得稀里哗啦、还直往他身边钻的女人,显然超出了他经验范畴的边界。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抬了起来,有些迟疑地,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上,生硬地拍了拍。喉结滚动了一下:“嗯……我在。”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太轻,太不确定,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但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她啜泣着,更用力地往他这边挤过来,额头抵着他肩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
一种酸软的感觉,从被她抵靠的肩窝,顺着血液,缓慢地流向心脏。很陌生,但并不令人抗拒。
靳维止垂下眼帘,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最终,另一只手臂也环了过去,以一种更为稳固却也更加小心的姿势,将她连同她怀里那只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兔子,一起轻轻揽进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能更舒适地靠在他颈窝。手掌依旧生硬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节奏缓慢而坚定,试图将那梦魇带来的颤抖抚平。
“不哭了。”
他从未这样抱过谁。动作僵硬得几乎可以称为古怪,与他在训练场和任务中那种精准利落的身手判若两人。怀里的人很轻,很小一团,裹在他的外套和毯子里,还在细微地抽噎,但那种绝望的颤抖,却一点点平息下去。
她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蹭了蹭他颈侧的衣料,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眼泪停了,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
真的不哭了。
靳维止维持着这个姿势,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棵沉默的树,承接了另一株藤蔓无意识的倚靠。他望着远处的山峦轮廓,感受着脖颈间那均匀温热的呼吸,心底那处被凿开的裂隙,仿佛有夜风灌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陌生的平静。
次日清晨。
鸟叫得实在有点吵。
于幸运皱着脸,迷迷糊糊地往更暖和的地方缩了缩,鼻尖蹭到什么布料,硬硬的,还有淡淡的烟味。
她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越野车灰色的顶棚,身下是略硬的座椅皮革。晨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自己居然蜷在后座上睡了一夜,身上严严实实盖着件宽大的外套。
是靳维止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抛锚的夜,篝火,烤得滋滋响的肉香,还有……那只最后没变成烤肉,此刻正蜷在她脚边毯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灰兔子。
以及,那个混乱的、老和尚、姥姥泪水的梦。梦里冰冷刺骨,可后来……
后来好像不冷了。好像有什么很暖和的东西,圈住了她发抖的劲儿,一下一下,笨拙却固执地拍着她的背。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此刻耳根还有点发烫。
她悄悄支起一点身子,从前排座椅的缝隙往前偷瞄。
靳维止坐在驾驶位,左手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手肘随意搭在降下一半的车窗边。晨风将几缕青白的烟雾带出窗外,迅速消散。他没抽,只是任由那点暗红在指间静静燃烧,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已经换回了常服,连领口都一丝不苟,仿佛昨夜那个挽起袖子生火、手把手教她辨认足迹、最后在她哭得稀里哗啦时把她揽过去拍背的男人,只是她睡迷糊了凭空造出来的幻觉。
可脚边打呼的兔子是真的,身上带着他气息的外套是真的,心里头那点咕嘟咕嘟冒泡,说不清是臊得慌还是别的什么的滋味,也是真的。
于幸运重新瘫回后座,把发烫的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吸了口气,烟草味和那种老式肥皂味,有点呛,又有点属于他的感觉。
心跳有点快,要命,这都什么事儿!
车窗外,笼罩在晨雾里的山林快速后退,远处,那座关了她好些天的灰色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
靳维止的目光扫过车内后视镜。镜子里,后座那小小一团飞快地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通红的耳尖。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看向前方延伸的山路。夹着烟的左手收回,递到唇边,很浅地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收紧了些,手背上的筋络微微浮起一瞬,又缓缓松了下去。那支烟,被他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干脆,没再看第二眼。
这个从天而降麻烦不断,时不时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包袱,似乎,在他连情绪都习惯严密管控的世界里,不仅凿出了点别的动静,还带来了需要被尼古丁短暂镇压的烦乱。
细微,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