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觉得陆沉舟像山,稳重可靠。现在才现,这座山在南京,是有庞大而深邃的山根的,深深扎在这片土地的人情、利益与历史的脉络之中,不动则已,一动可能牵动无数。
她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沉稳开车的刘哥,又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陆沉舟,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双肩包。
这趟“公费旅游”,水好像比她想得深了不止一万米啊。
到了会场酒店,那种感觉更明显了。不断有人过来跟陆沉舟打招呼。
“沉舟!可算回来了!晚上必须喝一杯!”
“陆师兄!您带的那个案例我看过了,受益匪浅,等会儿可得好好请教!”
“小陆书记,精神不错!这位是……?”
面对各色人等,陆沉舟始终从容应对,介绍于幸运的口径很统一:“北京民政局的于幸运同志,对基层实践很有研究,带来一起学习。”
那些人精似的目光在于幸运身上转一圈,笑容便多了些意味深长的了然和客气。有几位打量她的眼神,尤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长得挺……踏实。气质也普通。陆沉舟带的?有点意思。
于幸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努力挺直背,假装自己是一棵严肃的树。心里疯狂吐槽:看什么看!没看过跟领导出差的小科员啊!虽然这领导是有点帅,有点厉害,家里好像还有点……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来学习的!对,学习!
论坛开始后,陆沉舟的言逻辑清晰,数据扎实,引用的案例正是于幸运熟悉的、甚至亲身经历过的那些“鸡毛蒜皮”,但被他拔高、提炼后,竟然显得格外有力和具有推广价值。于幸运听着,心里莫名有点小自豪,好像那些破事儿,经过陆书记的嘴一说,都成了了不起的“治理”缩影。
茶歇前,有个自由讨论环节。主持人大概是看陆沉舟带了个生面孔,又听说是基层来的,便点名让于幸运“从一线窗口的角度,谈谈落地最难的地方”。
于幸运正在偷偷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被一点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全场的目光,包括陆沉舟温和鼓励的眼神,齐刷刷射过来。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手心冒汗。但也许是陆沉舟刚才的言给了她底气,也许是那些真实的、琐碎的、让她头疼过的画面自动涌了出来。
她舔了舔干的嘴唇,声音有点紧,但还算清晰:
“我……我觉得最难的不是政策本身,是政策怎么让老百姓一听就懂,一懂就觉得跟自己有关,一有关就愿意跟着走。”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天天打交道的那些来离婚吵架、或者为了点儿补助跑断腿的街坊,“比如……我们说‘共建共享’,词儿很好。可到我们街道王大妈那儿,她可能就觉得是‘又要让我们老头老太太出去扫地’。”
会场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气氛轻松了些。
于幸运胆子也大了点,语快了些:“后来我们街道有个赵阿姨,她没讲大道理。她就组织社区喜欢养花的老头老太太,把楼门口那块秃地给翻了,种上了月季、小葱、还有两棵石榴树。地是大家的,花和果子谁看了都能赏,能摘两根葱回家做饭。平时谁路过顺手浇点水,除除草。慢慢的,那块地成了大家的宝贝,为了争谁多浇了一次水,谁家的猫刨了坑,还能吵起来,但吵完了,地更好了。”
她说着自己都乐了:“后来街道就拿这事儿当例子,说这就是‘共建共享’。王大妈就明白了,哦,共建就是一起种点啥,共享就是都能薅两根葱。她积极性可高了,现在是我们楼道的‘绿化小组长’。”
“所以我觉得,”于幸运总结道,眼睛亮亮的,“上头的好政策,得像种子。我们下面的人,得找到适合自己那块‘地’的种法。有的地适合种花,有的地只能种点顽强的草。但不管种啥,得让住在这片地上的人,觉得这玩意儿长了,自己日子能好看点,或者方便点。要是种下去大家觉得碍事,或者光好看不能吃,那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好。”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少人都笑着点头,交头接耳。连主持人都笑着说:“于同志这个‘种子和地’的比喻很生动啊!确实,基层治理就像园艺,得因地制宜。”
陆沉舟坐在一旁,看着她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真实感触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
他带来的“小朋友”,或许上不了那些精致的台面,但在这片讨论如何扎根大地的土壤上,她扔出的,是一颗带着泥土芬芳、能真正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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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安排在会场外的临江露台。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饮品。于幸运一溜达过去,眼睛就亮了。
桂花糖芋苗、梅花糕、牛肉锅贴、鸭油烧饼……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江南小点心,做得小巧玲珑,别有一番雅致。
“这出差待遇也太好了吧!”于幸运心里那点“公费旅游”的窃喜又冒了头,暂时对晚上赶场的焦虑压下去些许。她拿了个小盘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芋苗,又挑了块造型像梅花、透着豆沙馅的糕点。
她正低着头,认真研究一块鸭油烧饼的酥皮有多少层,琢磨着这玩意儿是甜的还是咸的,买点带回去给她妈尝尝合不合适,完全没注意到露台入口处传来的一阵细微骚动。
直到那种熟悉的、如芒在背的冰冷感,再次悄然爬上脊背。
于幸运捏着烧饼的手一顿,僵硬地缓慢地抬起头。
人群似乎自动分开了一条无形的通道。
商渡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质料罕见的烟灰色中山装改良款,立领,盘扣,剪裁极致修身,衬得他身高腿长,颈项线条优越如鹤。衣服是沉稳的灰,可他皮肤是冷调的白,唇色是淡绯,眉眼是浓墨重彩的黑与凌厉,生生将这身略显守旧的衣服,穿出了一股旧时王孙公子混着时髦颓废的魅力。他手里随意把玩着一串深色的珠子,漫不经心的笑,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正拿着烧饼咬了一口,目瞪口呆的于幸运身上。
啪嗒。
于幸运手里的烧饼,掉回了盘子里。
他、他、他……他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所有“他大概早忘了我”的侥幸心理碎得连渣都不剩。完了完了,阎王爷怎么哪儿都有分公司?!南京这片儿也归他管?!
商渡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被更浓烈的兴味所取代。
于幸运。他心底咀嚼这个名字。北京饭店那杯加料的茶,阴差阳错,倒让周顾之那只深水老王八近水楼台先得了月。他事后只觉得荒谬又好笑,自己竟无意中当了回鹊桥。本以为这傻子被周顾之叼回巢穴,也就那样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陆沉舟。磐石般稳重,前途无量的陆沉舟。他看她的眼神……呵。
商渡想起刚才于幸运那副吓得快晕过去、却还不忘往嘴里塞点心的怂样,眼底兴味更浓。一边是深海潜龙,一边是政坛新石。她本事不大,招惹男人的眼光倒挺独特,专挑硬骨头啃?
有意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