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巾掩口,浊气不侵。」
?「归家濯手,病邪难附。」
然榜文张出三日,仍少人信从,纸面被风雨打湿,孩童拿来戏玩,老者唾之不屑。
直至第五日,北市传出一桩怪事。
一名老嫗居于巷尾,膝下有孙,年仅四岁。邻户七人皆已病倒,惟其孙仍精神健旺。官人前去探问,方知老嫗曾见榜文,依言将布巾浸醋,日日为孙掩口,又以香囊缝于衣内,不令外出,每日沐手煮汤,照料极细。
「我没读过书,但她说的,我信。」老嫗对官吏这样说,「我孙儿活着,比什么都值。」
消息传出,如风掠平野。百姓惊疑交加,纷纷走访老嫗巷口,亲眼见其孙儿活蹦乱跳,无一病容。
次日一早,官仓门前便排起长队——索香囊、求榜文、询用法者络绎不绝。
有人将香囊缝入儿女衣襟,有人抄写榜诀贴于门上。再无人戏謔、冷笑,反有邻里自组濯手队,沿街施水、教人掩口。
街巷间开始出现低声诵读之音——
「醋巾掩口,浊气不侵……归家濯手,病邪难附……」
而那满城飞飘的香囊气息,在疫雾瀰漫中,竟隐隐多出一丝安稳的味道。
当夜,城中客舍一隅,灯火微明。嬴政披暗衣而入,见沐曦仍伏案绘图,身侧堆满尚未分发的药囊与草方册页,未进一口热食。
他眉峰微蹙,走上前低声道:「这些,可交他人代劳。你,已不必事事亲力。」
沐曦却未停笔,声音平静:「若我不做,无人信得过这些东西能救命。你见过病患眼睛吗?像枯井……全城等一瓢水。」
嬴政静默片刻,才道:「你身体撑得住吗?孤从咸阳赶来,不是要看你这样逼死自己。」
她闻言才抬眼看他,神情疲倦却坚定:「我若不撑住,谁来撑?」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微震:「孤来。」
沐曦轻轻摇头:「你要救的是国,我要救的是人。」
他一时语塞,半晌方叹:「既你不肯休,孤便陪你……直到疫退。」
沐曦望着他,眼中终露一丝微光,却只是淡淡道:「那便让你也记住——这些香囊与诀语,是百姓的命,不是迷信。」
他点头,将她未缝完的香囊收起,与她一同坐入灯下,并肩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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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封疫归土
疫发之初,为遏止尸骸传染,城中依沐曦所令,择风口之地焚尸为策。谁料连日浓烟滚滚,恶臭瀰漫,惊扰四邻——
「这是烧人,不是烧柴啊……哪有一烧三日不散的?」
「亲人死了还要被火烤,哪里还有个体面……」
「天降瘟灾也就罢了,如今连死都死不安生!」
街头巷尾怨声载道,哭泣声混着咒骂,日夜不绝。更有老人将香灰洒向官道,哭跪高呼「天不容火葬,先人怨气成烟!」
沐曦闻之,眉头紧锁,不再强行推行火化。次日清晨,她改令:全城就近掘深坑安葬,层层覆以石灰与黄土。
「石灰一层,黄土一层。」她于城门口高声示眾,「亡魂得安,生者无患,才是真正两全。」
但百姓仍狐疑:「埋得再深,疫鬼也会鑽出来……」
沐曦深知人心难安,遂召巫祝于市口设坛,披发戴笄,舞羽扇念咒,声声震耳,声称:
「石灰阳刚,封疫鬼于九泉之下!若无黄土压顶,怨灵必夜出索命!」
此语一出,犹如落石入水,激起百姓心底最深的恐惧。他们素信阴阳鬼神,素来畏疫灵,听闻石灰能「封鬼」,反倒趋前探问埋尸之法。
一日之内,原本还在遮鼻掩面的村民,竟主动提锄挖土,协助掩埋。更有人自备桃木枝,削作小符插于新坟之上,口中念叨:「封鬼镇灵,勿再作祟。」
老嫗教孩童写符,小贩改卖桃木条,甚至连城外的流民都开始以「协葬求福」为交换条件,换得一口水与一囊乾粮。
望着那满坡新土,白灰斑斕如雪,而每座新坟上皆立一枝桃符,迎风招展。沐曦收回目光,垂袖而立,声音低沉却坚定:
「不论是疫鬼,还是人心,皆须安。」
她话音甫落,身后传来一声低语——
「这些法子……你如何得知?」
嬴政站在数步之外,满身尘灰,目光却深沉如夜。他方才自市外巡回而回,见尽那一丘丘新坟,与那些因恐惧而甘愿信符的百姓,此刻只觉胸中沉如千石。
沐曦看他一眼,眼神静定,似早预料他会问这句。
「王上还记得我说过,太古有圣人『医国』?」
嬴政点头:「但那是传说。」
她低声一笑:「是。但传说从来都有根。卫生、气运、天时、人心,皆是医理。古人观气候以定农时,诊脉以知病势;我不过将这些碎法条理拼起,寻最稳当的道来走。」
嬴政看着她,不语。
她便继续说:「尸火会乱气,黄土可镇阴,石灰杀疫,桃枝祛秽。民心在惧时,不听理,唯信术。我以术安心,以理救命——如此而已。」
他忽道:「你心中,可曾惧过?」
沐曦转眸,眼中一点光亮如星:「怕。但我更怕没人信我,怕真有法却被当成妄语,怕有人本可活,却因一句『无用』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