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的树叶在风中招摇,衬着村庄里摇曳的灯火,像是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鬼影。
天空中倒是有灿然的星斗,像是落了一层絮,飘散在世界各处。
诸伏景光踩着地上斑驳的絮,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他知道,用别人的身体来做这种事情或许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但现在并不是对一个神的拥护者进行人文关怀的时候,他在做一件正义的事情,他在救一个无辜的人,哪怕为此身染脏污,哪怕为此选择了并不完全正义的做法,他也依然会坚持下去。
这是他一直坚守的正义,这是他必须坚守的正义。
林间的风很冷,顺着呼吸进入肺叶,冰凉的感觉几乎让旁边跳动的心脏也跟着出现了不自然的颤抖。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的内心也十分忐忑。
他没法不忐忑。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或许也是他们唯一一个可以离开这个荒谬村落的机会。
祭司的院子和圣女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为了防止祭司注意到玄心空结这边的动静,入夜的时候,他特地在村子里制造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他在村子的另一侧点燃了一片草垛,村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一侧。
这样一来,至少她从家里到这片树林的这段路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接下来他们会穿过这片树林,顺着溪流,穿过这片土地的结界——只要能离开这片结界,里面的人就算再想追他们,也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内又回顾了一遍那道在书上记载的咒文。咒文可以短暂地在结界上开通一个通道,让他们走出这片迷障。
魔法……吗?
这种事情听起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诸伏景光从未使用过咒文,或者应该说,作为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需要用到咒文这种东西。
但现在看来,他们也只能借助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离开这个荒诞的村落。
心跳得有点快,身体的肌肉也不自觉地跟着紧绷了起来。
在念诵了咒文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会出现什么样的场面呢?他们能顺利离开这里吗?
在离开这个村落,离开这里之后,他们要去什么地方,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们会去到新的城市,会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屋,他们会融入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或许他们会各自找一份工作,然后在闲暇的时候去世界的各地旅行,又或者,在假日里,只是悠闲地一起在家里度过一整天。
那是……外面的世界。
那是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应有的生活。
记忆中似乎有一些画面在闪回,脑海深处的某处似乎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仿佛有什么让人无比熟悉的记忆碎片,顺着缝隙向他渗透。
诸伏景光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模糊又破碎的画面当中,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似乎格外亲密。
不是作为“城川澈”的自己,而是作为“诸伏景光”的自己。
诸伏……景光。
对了,他是诸伏景光。
这是属于他原本的意识,这是他真正的自我。
有什么在脑内叫嚣。
有什么在胸腔里翻涌。
那是属于他的灵魂,对那个人的感情。
她果然不应该留在这里。
她果然应该离开这里。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缓缓的,那些嘲哳拗口的字符从他的口中流淌而出,汇聚成让人难以分辨其中含义的怪异片段。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伴随着那些音节,仿佛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体内流转,大脑当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逐渐与虚空中的什么产生共鸣。
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共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仿佛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无法理解,什么也触碰不到。
伴着咒语的流动,他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以至于,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掌控的错觉。
——不,那或许,并不是错觉。
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意识到,在他试图用那条咒文打开结界的通道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了它原本主人的手里。
那原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那原本就不是他该做的事。
他只是误入这个时空的一缕意识,只是在这个世界,见证了一段无法更迭的历史。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唐地想要寄希望于那位名叫城川澈的信徒身上,他甚至妄想着那个人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