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地抬起头,顶着底色泛红的一双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怨怼的目光注视着他。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玄心空结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或者应该说,他很少会真的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所有表现出的类似“情绪”的东西,都更像是一种逢场作戏的模仿,这让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点不真实感。
他想起那个在两瓶樱桃白兰地的作用下而有些破碎的夜。
他想起那个时候她失控的、布满泪痕的脸。
他想起他们从营地回来之后的那个晚上,想起她和他纠缠时那些近乎野兽哀嚎的呜咽。
他想起先前那些和她相拥着抵足而眠的时刻。
想起她如同寻求温暖的孩子,依偎在他胸口的时刻。
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在水面的倒影,被她此刻冰冷而带着恶意的目光彻底击碎。
诸伏景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在她的声音传递到他耳中之前,房间的另一侧先响起了少年的惊呼。
于是原本隔空对视的两个人俱是一怔,被生生从纷乱的思绪当中一秒钟拖回现实。
——菅原明弘不见了。
*
房间内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到底还是惊动了周围的旅客和船内的安保队,加上刚刚发生变故的瞬间,玄心空结并未来得及给健太下达什么指示,小机器人并没多少自己的主见,他犹豫着自己是应该冲上去帮忙,还是应该在原地待机——这无疑给了菅原明弘这只狐狸可乘之机。
玄心空结的视线又往诸伏景光的方向扫了一眼,她想,这笔账也该算在他的头上。
如果不是他阻止她杀死那家伙,如果不是他提出把人带着,如果不是他在刚刚伊澄须出现的时候冲的那么前,事情才不会发展成这种麻烦的境地!
烦躁。
玄心空结只觉得无比烦躁。
因为事情变得更加麻烦而烦躁,因为一切的问题都出在那个人的身上、而她自己却没有一丁点应付的办法而烦躁,因为——
可他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吧?
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平静的,仿佛还带着一点嘲弄。
你自己不是也承认了吗,在刚刚那个时候,将菅原明弘控制住而不是直接杀死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麻烦。
他的选择是对的。
刚刚在伊澄须叫破“圣女”身份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及时冲上去,或许直到伊澄须逃进水里,你都不一定能回过神来。
他的做法是对的。
船舱里还有你和健太,只要你给健太下达了命令,想要盯紧菅原明弘也不是难事,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你甚至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男人身上——
玄心空结,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责备已经尽力做出反应的他呢。
不是他的错。
是你的错。
而你甚至根本不敢去承认这样的错。
是……她的错。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就算她想要回避,就算她想要拼尽全力地将责任推到别人的头上,可她内心里也无比清楚这样的事实。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事情变得如此麻烦,不是因为诸伏景光做错了什么。
是她错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可她甚至不清楚该怎么才能避免同样的错。
到了这一步,再去追究责任也没有意义。
伊澄须跑了。
菅原明弘也跑了。
所有不利的要素几乎都堆叠在了一起。
想要避免事情继续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恶化下去,她必须得立刻采取行动才行。
玄心空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试图将那些在身体里翻涌着的情绪全部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