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的那个交锋之后,他的身体被甩出了露台的护栏,而这里的护栏下面再没有其他甲板,也就是说,如果就这么落下去的话,他会直接掉进海里。
失重的感觉包裹着身体,烈烈的风声刮过耳畔,眼前是模糊一切的雾气,下面就是冰冷翻涌的海面。
他会掉下去!
下面就是冰冷而残酷的大海。
在这个季节如果落水,恐怕不会有生还的可能性。
不、不行!
他甚至无暇去思考为什么伊澄须会把这个方向当成是逃跑的经路。
尽管手臂尚且有些麻木,但诸伏景光依然拼尽全力在半空四处摸索,试图抓住些什么——
他抓住了一只手。
温暖的,熟悉的,柔软的手。
下坠的势头骤然顿住。
诸伏景光抬起头,隔着雾气,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他望进了那对暗沉沉的、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的紫色眼瞳。
那是玄心空结的眼睛。
翻涌的海浪声和游轮航行带起的机械的轰鸣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眼前的迷雾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消散。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又不真切,能感受到的,唯有交叠的手掌间传来的温度。
有什么掠过他的身侧,掀起一阵风。
接着“噗通”一声落入水里,融进了浪花中间。
诸伏景光才终于回过神来,在他摇摇欲坠的时刻,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于是他得救了。
这一次,又是她救下了他。
第72章雾里看花(八)
玄心空结并不是一个喜欢勉强自己的人。
如果遇到一个问题,无法解决到让她困扰,那么她更倾向于把问题丢在一边不管。
如果遇到一件事情,在做的时候只让她觉得麻烦,无法收获相应的快乐,那么她就会选择不去做。
她习惯了以旁观者的姿态来观测哪怕是她自己的人生。她习惯了躲闪,习惯了回避——尽管她自己本人有时候并不太想承认那其实是回避。
玄心空结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只要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面,或许她就可以摆脱诸伏景光带给她的影响。
可是在刚刚的一瞬间,在诸伏景光因为信息差而在对面那个怪物手下吃亏的瞬间,身体和大脑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在战斗爆发的瞬间,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伊澄须的意图,那个怪物的形态酷似水中的鱼类,或许它原本就与水有什么关联,在身份败露之后,它会想要往海里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玄心空结不知道那家伙具体有着什么样的能力,也不敢贸然下判断,但即使没有充足的信息,站在战术角度,她该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绝对不能让那家伙如愿以偿地钻进水里,她必须在那家伙冲出栏杆之前抓住它。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朝着伊澄须所在的方向疾冲而去,也是在这个时候,诸伏景光和伊澄须之间的战斗出了结果。
沉甸甸的重量坠着她的手臂,惯性几乎将她的大半个身体扯出了栏杆外,她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紧紧递握住栏杆。
呼啸的海风卷积着浓雾,掀动着额前被雾气濡湿的碎发飘飘摇摇。
在苍茫的、被泛着铅色的雾气模糊了的世界当中,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熟悉的,尚且带着惊愕的猫眼。
在方才那个该做出判断的瞬间,她没有如自己所愿地抓住正在逃走的伊澄须。
她抓住了诸伏景光的手。
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玄心空结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手掌之间是熟悉的温度,压着青年身体的重量,让她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是的,他在这里,他被她抓着,她是他和这艘游轮、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只要她在此刻松开手,不,只要她刚刚没有伸手抓住他,他就会彻底消失在海浪里,他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没人能找到他,即使是她也没有在海里找到这样渺小的一个人的能力。
也没有人能证明他真的存在过。
他是卧底。
他明面上的档案记录已经被官方抹去,连带一起抹去的,还有很多他曾存在于世的痕迹。
即使有他的亲人,他的朋友记得他做过什么,可记忆原本就是不可靠的东西,谁又能确认自己的记忆是真实,而是一段虚幻的梦境呢。
玄心空结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一件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应该算得上是常识的、可她一直以来并未去刻意思考过的事。
她擅长杀戮,她一向与暴力和死亡为伍。
人总会死去,有形之物总会消亡,世界总会毁灭,这是冥冥之中的因果,是无法违逆的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