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嫔不喜甚至敌视佟佳氏,佟佳氏亦对德嫔有所防备,平时更是不会让她们随意接触四皇子。
不过据说佟佳氏这一胎本就弱,生下来时,更是弱的厉害,本也是留不长的,珠翠想着从旁人那儿打听到的消息,不免叹了口气。
但德嫔并未就此罢手,宫里好些明里暗里和永和宫不对付的,贺礼上或多或少都有这些熏香,倒不一定有用,但是如此多花样繁多的薰香混在一块儿,许是没事的,也不一定出什么乱子,更何况用香薰这招的宫人多不胜数,德嫔此举实在算不上多独特,甚至,六皇子上次,恐怕也是着了此道了。
得知此事后的德嫔如丧考妣,若不是皇贵妃出手帮忙,这往后也不知娘娘该如何自处,恐怕夜深人静时无法安眠。
刺在人心口上的刀,终也朝自己挥落。
后宫的尔虞我诈,有时候并不需要多正当的理由,皇帝的恩宠,家族的未来,前朝权利倾轧,孩子……斗争只会在欲望和利益的漩涡中无限循环,没有尽头。
哪怕是不争,也要有不争的底气,这底气大多来自于娘家,但不是谁的运气都那么好,托生到公侯世家、豪门大族的。
而人性之贪婪,也为这场无声而残酷的盛宴燃烧着数不尽的光火,就如同德嫔,在她朝佟佳氏挥下屠刀的时候,焉知不会有她人在暗中窥伺。
香薰能做的香味扑鼻,也能做的若影若现,叫人难以察觉,尤其是宫中的制香高手不知有多少,实在是叫人防不胜防,恐怕也只有皇上亲自让人下死力守着,才算是能放下几份心来。
但这整个后宫里,当真叫皇上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又有几个?
当年得宠的荣妃不是,盛宠一时的宜妃也不是,恐怕也只有赫舍里氏所出的太子,才是皇上最为宝贝的人,至于如今让后宫三千佳丽无颜色的皇贵妃,谁知道,她会不会是下一个佟佳氏或是宜嫔呢?
德嫔抬头仰望着夜空中升起的明亮圆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说完,她又像是自言自语般道:“中秋的月儿如此明亮,本宫又能何时与骨肉团圆呢?”
珠翠低着头,不敢回应。
主子想要团圆,恐怕也只有景仁宫那位不在了,听说那位近儿身子越来越不好,人瞧着都憔悴了许多,只镇日呆在景仁宫里养着,太医们进进出出的,也不见半点好,难不成主子以经下手了……
德嫔也没有想要自己不爱说话的心腹回应,珠翠在她身边待的时间不是最长的,但心思却是最细腻的,嘴巴也严实,是德嫔手下非常得力的人,但如此得力助手,只有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才能叫人放心,若是想离开,她也只能叫她永远也长不开口了。
正因为深知德嫔的脾性,珠翠才如此惶恐,进宫伺候的宫女都是旗人,她自然也不例外,她是家中的长女,自幼便比旁的兄弟姐妹要干更多的活,也活得更劳累些,但那毕竟是她的家,宫中的人不管你死活,家里的阿玛、额涅却不会,前儿个她还收到了额涅送来的衣服,虽然料子比宫里的差些,也做的小了,却是这宫里难得全然属于她的东西,是她的一个念想,她做梦都想着回到那片宽阔的田野上,虽然劳累,但是不用每日活得战战兢兢,深怕哪日就落得个死无葬生之地的下场,她听说,这样死去的人,魂儿也会被困在生前的地方,哪儿也去不了。
但珠翠自己开不了口,若是开口了,指不定会死的更快些。
德嫔笑了笑,嘴角牵动,眼梢眉尾却没动:“珠翠,你说,四皇子是喜欢红色那件袄子,还是蓝色那件呢?”
这句稀松平常的话让珠翠僵在了原地,那两件衣服她是看着德嫔做的,料子是极好的,只是上头散了些要命的东西,差别恐怕只在时间长短而已。
德嫔见珠翠今夜就跟锯嘴葫芦似的,冷冷一笑:“两件都送去吧。”她垂眸看着自己长长的护甲:“就让他的好儿子给她选一个,总会有喜欢的,那可是本宫花了不少时间才制成的,希望她能喜欢。”
珠翠终是咬了咬牙:“奴婢,奴婢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恐怕不能,恐怕不能给主子办差了。”
德嫔动作一顿:“哦?”她低头打量着跪在脚边贴身宫女,珠翠长相平平,个头还有些矮,在人群中就是其貌不扬,一时半会儿,恐怕人都注意不到她,这是德嫔当初挑中她的理由之一,也是她后来重用她的理由之一。
不过最重要的是,珠翠是个聪明人。
德嫔上下打量着珠翠,审视的目光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半晌,她淡淡道:“罢了,本宫爱惜能人,更爱惜自己人,你便下去休息吧,只是要把身子养的x好些,别本宫要人时都找不着你。”
“……是。”珠翠心绪一时之间很是复杂,她算是躲过了一劫,只是往后又有多少劫数等着她,珠翠起身低头小步退了出去,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下,影子末在高墙的阴影里,好似被这怪兽一般雄伟宫殿吞没了。
第二日,珠翠听说一个二等宫女去了景仁宫,给主子捎带东西,那二等宫女前儿不在永和宫伺候,是从别处要来的,不过年纪已经挺大的了,珠翠记得几日前,她还在房中听她说起家中的弟妹,说明年今儿,就该是她出宫的日子里,额涅在家中都给她准备好了,等她回去,便等着相看人家。
按理说,这后宫里女人都是皇上的,但是想这些年纪大、颜色也不好的宫女,一般是没人管说这些的,毕竟以她们的模样注定成不了皇帝的女人,年纪又大了,旁人也不会往那处想,只怕说出来都是要叫人笑话的。
珠翠听在耳朵里,心里也是羡慕的很,这宫里,许多熬到了这个年纪老宫女,哪个不是盼着早日出宫,只是有些人早已没了外头的家,进来时是小姑娘,出去时是老姑娘,阿玛额涅指不定以经不在了,兄弟嫂子容不下人,便是阿玛额涅还在,家中也未必有自己的容身之地,若是这些年赞下些银子倒还好,若是没有,恐怕处境也未必在宫中好到哪儿去。
这样的宫女、太监在宫中不在少数,宫里有处专门供给宫女、太监家人看望的门儿,满宫里的宫女、太监,每月来的人却是寥寥无几,许多人在离开家的那一刻,便彻底没了家,只是心中挂念,自个儿放不下罢了。
这宫女却显然是有家人惦记的。
珠翠愣在原地,半晌后却是疯也似的超前跑了几步,只是还未至门口便停住了,宫女的房间是闭塞的,难得有阳光落下,也只停在门口,似乎连老天爷也不爱来这狭小寒酸的地方,只在门口落下一束,把门外和门内劈成了两个世界,珠翠耳边好似听到了那宫女说起家里时,那满含笑意的嗓儿,还说她进宫时追着她跑出来的小黄狗都生了不只多少窝了,她额涅给她留了一只肥嘟嘟的,等她回了家,许是都长大了好些。
珠翠家里穷,据说祖上曾经阔过,只是赌的散了家,如今就剩他阿玛和叔伯几支,大伙儿日子不好过,像是小猫小狗这些玩意儿,她只在进宫后才见过,确实是很可爱,但是养它们可太费银子了,能白白花那么多银子养一只狗儿的,她的额涅肯定是非常疼爱她的。
珠翠却有些记不起自己额涅的模样了,她自小离开家,多年来只见了家人两回,最近一次,还是在五年前,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家啊……
……。
随着天气越来越凉爽,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也来了,康熙似乎看不得苏柔太闲,把办中秋宴的事情交给了她负责,叫贵妃钮钴禄氏和荣妃、惠妃协助,原本还应该有佟佳氏的,虽然她被夺了皇贵妃之位,但是在后宫里,也是数得上号的高位嫔妃,这样的大事,从前可都有她的份,只是近儿她的身子更弱了,几乎不能外出吹风,人也无精打采,整日里窝在景仁宫,几乎不出门,只偶尔佟佳氏额涅或兄嫂来看望她才算是有些笑模样,不过佟佳氏把族中一个女孩儿送到了佟佳氏身边照顾,暂住在宫殿里。
这是什么意思,大伙儿懂得都懂,只是康熙近儿并不常去佟佳氏那儿,就算是去也只是坐坐,说说话,不长留,那小佟佳氏恐怕长什么样子,皇上还不知道呢。
这话说的,康熙还真知道那小佟佳氏长什么样,毕竟他每次去景仁宫,都能碰到或坐或站在边儿上的小佟佳氏。
至于小佟佳氏长什么样子,她和佟佳氏血缘至亲,长的也还有几分相似,又是含苞待放的年纪,怎么说呢,很有几分颜色,只是这会儿康熙看别人那基本都是心如止水,小佟佳氏在他跟前晃,他只觉得烦人,不过佟佳氏身子不好,他也不好发火,就是没给小佟佳氏好脸色摆了。
佟佳氏见了,心里是既忧又喜,忧的自然是康熙不待见她佟佳氏一族的年轻女孩,她这堂妹已经是适龄女孩儿里,长的最标志,而且还特意培养过规矩和琴棋书画的,学的也好,比她当初还好,尽管当初的董鄂氏叫人印象深刻,太皇太后估计也不太喜欢这类型的女子,但是女人看女人和男人看女人的眼光是不同,更何况康熙本身博学多才,要果真是只会女四书,将来又如何走的长久呢?
所以一般这些世家大族培养女孩儿,亦是非常用心的,好的老师根本不怕多请!
问题是康熙不喜欢,前儿个她还特意和堂妹在康熙跟前下棋,康熙都是兴致缺缺的,只略略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堂妹比佟佳氏更着急:“长姐,莫不是皇上不喜欢下棋,要不,下次还是叫我弹琴吧,我琴学可好了,先生都夸我了。”
佟佳氏似乎还有些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堂妹着急的晃了晃她的手臂,她才恍然道:“那你可会吹唢呐?”
“什么?”堂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女孩儿谁会去吹唢呐啊?“什么唢呐?长姐?”
佟佳氏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堂妹抿唇:“那,下次让我弹琴可好?”
佟佳氏皱眉:“不可。”
堂妹神色十分困惑又透着一股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甘:“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