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乔望着他,“兄长。”
“滟滟。”他也轻声。
仿佛是寻常时。
江潮生踏着月色缓缓走入,身上月牙白的衣物成了货真价实的月纱夜影,不知是人衬衣,还是衣衬人。
瞧着,是谪仙似的一个人。
但江乔太了解他,轻而易举就能看透他。
江潮生设局,常叫自身隔岸观火,如今主动招惹凡尘,这便是动了七情六欲。
他会心软,对她,他总是如此。
江潮生没有惊醒姝娘,他打湿帕子,轻轻擦拭着江乔的额,又端来了药,注视着她一饮而尽。
二人都沉默,都没有主动提及白日的事。
但正如江乔腿上的伤,哪怕不去看,也会隐约泛着疼,那纠缠不清的事,不是不去说,就能放明白的。
她等着他开口。
江潮生轻语,“我方才去了东宫,并未见到萧晧,只麻烦长史,将此事转告。”
她受了伤,一时半会好不了。
但江乔没有听见自己想听那句话,继续沉默。
“黄管事认识一位游医,专治腿疾,我已修书一封,请其入京。”
这依旧是无关之语。
江乔直直看他,没直接催,怕贸贸然开口,叫自己落了下成,但视线压过去。
其实她只要江潮生一句话,一句绝对的话。
他知道她要什么话,且能给出来。
“滟滟……”很轻的一声唤,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叹息,“先彻底治好你的腿,旁的事,来日再说……身子要紧。”
江潮生去看她膝盖处的伤。
不可能只干等着游踪不定的名医入京,在姝娘照看江乔时,江潮生亦是抽出闲暇碎时,在翻阅医书古籍。
一生二,二生三,于常年多病的他而言,再学新知,只需触类旁通。
江潮生解开了她腿上的绑带,细细看着伤口,神色愈发凝重。
江乔先声夺人,“你不能倒打一耙。”
她是不管不顾,耍了旧性子,但他也不算无辜。
江潮生深深看她一眼,再次低下头。
恰有几缕碎发落在他颊边,勾墨绘朱,衬出他肤色的白,唇的艳,唯独身影销销,眼下泛青,更是半人半鬼,成了一道如梦似幻、支离破碎的影。
寻借口,访名医,议对策……是他将前因堆砌得实在,一环扣着一环,如今事件显形,苦果才能一个接着一个连排倒来,压得他措手不及,疲劳不已。
江乔久久注视着他,二人隔得太近,待得太久,早就是设身于藏无可藏,躲无可躲的处境。
他的疲倦,他的无奈,她都看见了,心中有一半的畅快,一半的苦涩,后者因前者而生,前者又要压过后者。
她想,这都怪他。
但她不想怪他,她爱他,这才不能接受他算计她。
“兄长……”她唇瓣微动。
“嗯。”江潮生轻声。
江乔:“你知道的……我为何做此事。”
江潮生坦荡:“是。”
且她得逞了。
江潮生低着头,视线还停留在她膝盖处的伤口,绽开的皮,泥泞的肉,溃烂的伤……只是望着,便是痛彻心扉,他的滟滟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准确说,长年累月,他都未能完全了解她。
江潮生又轻声叹。
“我寻到了一个古方膏子,但到底是书中所记,不知真假,待问过人,再试试,也无需挂心,伤筋动骨一百日,但迟早会好。”
他劝慰她,她接受,“好。”
江潮生依旧注视着她的伤口,他的疼,在眼中,在心里。
江乔看见了,最能感同身受。
还是心疼他,记着他身子不好,不能劳累,不能受苦,又想着迟早要和好,没必要白白僵持这许久。
她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问,“东宫处……怎么说?”
她伤了自己的腿,这当然不是一时冲动,她要江潮生清楚她的决心,也要退了这桩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