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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5(第9页)

雨幕下,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谢清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几句,脚步一抬,随之相移的伞骨颤巍巍一晃,滴水成河。

他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谢清玉命侍卫在门外守着,自己推门而入。抬头的第一眼,他远远看见屋内尽头坐在一盏灯烛前的越颐宁。

她侧身对着他,黑缎似的长发解开,落到腰际,面前是一堆摊开的文书,凌乱摆放的铜盘蓍草。

他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殿内灯火摇了摇,一身白袍的越颐宁坐在一片狼藉中间,像狂风暴雨里被冲散一池的莲花花瓣,白得刺眼又冰凉。

越颐宁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朝他看来,见是他,怔然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笑,“你来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衣摆,撑着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大雨还过来?我看看,你淋湿了吗”

谢清玉走过去,越颐宁才说完一句话,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颐宁顿了顿。他的手也很凉,摸得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开口,便听见谢清玉说:“我总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就来了。”

他深知圣旨一下,越颐宁的心情必定坠入谷底。

清流派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长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朝廷,清流必将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周从仪、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颐宁的左膀右臂,是魏宜华的心腹近臣,长公主阵营的朝中要员里最忠诚的几位,现下,她们都将被舞弊案所牵连,遭受贬谪。

她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势力,两年来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亏一篑了。

偏偏魏宜华又不在京中,魏业想帮忙也帮不上,长公主阵营发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颐宁一个人来扛。

越颐宁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泄题之事为真,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被任命负责今岁文选的几个人都难逃责罚。

如今只贬谪和致仕,还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结果。谢清玉曾通读万卷史书,清楚文选乃是科举的前身,而历史上的官员若是因一时过失泄露科举原题,砍头都是轻的。

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都觉得这么不甘心。

那越颐宁呢?

她如今该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颐宁,她对着他笑,谢清玉却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脏绞疼翻滚,难以复加。

他怕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支撑困局,不外泄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怕现在突然抱紧她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什么才算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垂着眼看她,目光流连,仿佛是在确认她真实的状况。

越颐宁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关切着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软下去,那种酸楚又温柔的情绪一点点从心脏里渗出来,透过潮密的雨水,渐渐包围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如此,她们只能接受。

“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师父她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她还要对陛下说什么。”越颐宁回过头,看向地毯上铺开的器具。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同时,宫里的眼线也给越颐宁汇来了关于秋无竺的情报。

秋无竺一开始对皇帝说了什么话,让皇帝愿意将她封为国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线,多少还是替她套来了一些消息——例如,秋无竺成为国师之后,一共向皇帝许诺了三个预言,以此来换取皇帝对她的术法的信任。

第一个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

秋无竺要说的第二个预言会是什么?越颐宁算不出来,也就没办法提前去作应对,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对策,在这个过程里,她深觉自己的无力。

她隐隐发觉有什么正在从她手中流走,有什么完全失控了,从秋无竺入京之后开始,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被应验。

她早早算过周从仪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无巨细地为她分析,让她做好了准备,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无遗策,手指把铜盘上的卦纹都磨平,也想不到什么也没做的人会被钉死成罪人,想不到一个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从仪。

谁能想得到?

纸窗之外,万千树叶化作万千铮然琴弦,风为拨,雨为弹。

越颐宁慢慢开口:“周大人她们还在牢狱里关押着,按着旨意,明早才能放出来。”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许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结,我也无事可做了。也许我该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来,派人去接她们回府。”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谢清玉说,“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二人沐浴更衣后,窗外雨声停了。春蝉的鸣声振荡在夜色中,他们在床上抵足而眠。

谢清玉半搂着怀中人,轻轻理着她后脑的长发,时不时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轻柔。

越颐宁果然很快在他的安抚下闭上了眼,很久很久没再动弹,当谢清玉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突然轻声道:“谢清玉。”

他拍着她的手掌停了下来。寂静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床幔中,谢清玉从喉咙里应了她一声,“嗯?”

“我今天突然发觉,我是在下山之后,才慢慢理解师父的。从前,我其实并不曾了解过她。”

圣旨传入府内,越颐宁一直紧绷的思绪一下子断开了。她茫茫然地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窦然落下的春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山上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

越颐宁第一次听戏曲,是她上山后的第一年冬天。

隆冬夜,雪压青檐。第二日就是年初一,紫金观请了一队戏曲班子,在观内吹吹打打唱了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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