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她那时还特地来找了谢清玉。
传闻中的七皇子孤僻寡言,不好争斗,不近权名,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决定去争夺太子之位,实在是违反常理。谢家几乎是立即便公开站队了七皇子,后来,她又查到早在一月份谢清玉就已经接触过魏雪昱。
越颐宁便怀疑谢清玉在其中扮演了胁迫者的角色,怀疑他们谢家是存了摄政之心,意图通过扶持七皇子上位来间接把持东羲朝政,对他几乎是质问。
那时的谢清玉字字恳切,向她解释了原因来由。
他说,自从王氏倒台之后,王副相的女儿,七皇子的生母端妃就疯了。她虐待七皇子,要求七皇子为了她去参与夺嫡,七皇子是出于孝顺之心才会答应;
他说,七皇子学识渊博,理政能力远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上,只是性格内向而已,既然他如今已下定决心,日后加以培养,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
“那些话都是真的。”谢清玉哑声道,“我并没有骗你。”
“是,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太聪明了,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半真半假的谎言才叫人难以分辨。”越颐宁眼里的失望渐渐透了出来,“你说你不会骗我。那我问你,你通过七皇子,向端妃透露了什么?”
谢清玉眼睫轻颤,再也难以克制。
他渐渐意识到,越颐宁也许是将一切都查清楚了,才会来找他对质。
是了,她一直这么谨慎善良,不愿意轻易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不到最后一刻,越颐宁都不会怀疑被她自己深深信任的人。
他若是再撒谎,便只能叫她对他更失望。
谢清玉缄默不言,而越颐宁也通过他的沉默得到了答案。
震惊,错愕,了然,愤怒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几乎将她烧了个透彻。
越颐宁看着他,胸脯微微起伏:“所以你承认了。”
“你向七皇子透露了倒王案的幕后谋划者,是你的父亲,丞相谢治。你知道,他一定会告诉端妃,这个真相对于已经濒临疯狂的端妃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一记重锤。她的至亲竟然是被他们视作盟友的谢氏背叛了,如今她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而凶手还逍遥法外,幸福安康。你说,她该有多愤怒,多怨恨啊!”
“你全都算到了,只要告诉端妃,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杀了谢治。而你只需要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与你犯下滔天罪行的父亲划清界限,端妃就不会动你——毕竟你是她孤僻寡言的儿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支持他夺嫡的肱股之臣。”
“你的手段实在高明,只是不巧,被我遇到了能帮我查到案件核心的王家人。大多数来往信件和涉及人员都已经被你处理干净了,他搜寻了很久,才替我找到了一个人证,是当时为端妃买凶的仆人。可惜的是,那个仆人已经被拔了舌头,他又不认字,完全无法指认真凶了。”
“王舟本想将他带到公主府见我,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乘车路过谢府,那个仆人见到谢氏的门楣,竟是失声尖叫起来,疯狂挣扎着想要远离,眼里的惊恐藏也藏不住。”
越颐宁想起了那天去吊唁谢治时,她撞见的谢清玉训斥下人的一幕。
回忆渐渐明了。她清楚地记得,谢清玉提到了端妃,还说了“去把人捉回来”。
很多细节,她当时其实并不明白内情,而只是因为记忆好,所以先记了下来。那天下午,她在屋内整理王舟递上来的卷宗,终于慢慢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串联到了一起。
“这个服务于端妃的奴仆也是你精心安排的人。端妃通过他寻人谋杀谢治,又通过他遮掩踪迹。从谢治离京,到他在漯水遭遇刺杀,沉船遇难,你全都一清二楚,不如说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不费吹灰之力便达成了目的,成功地借刀杀人,双手不沾染一点鲜血。”
“真是环环相扣的计谋啊。即使我自认聪明绝顶,也忍不住为你鼓掌赞叹。”
话音落地,看着眼前面白如纸,身型伶仃的谢清玉,越颐宁吐出一口气:“谢大人,还需要我再继续说吗?”
谢清玉抬起眼看她,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竟然还维持着温柔良善的神态,望着她的双眼何其清澈,何其明亮,任人怎么也想不到,那副正直清白的皮相之下竟掩藏着一颗如此狠辣无情的心。
他罪行累累,戕害至亲,悖天逆德。
越颐宁抬手探袖,抽出一封信扔在桌上。她何等眼力,自然没有错过谢清玉看到信封时一瞬间的眼瞳微缩。
信的真假也得到了验证。她的心凉了半截。
也是,秋无竺根本不屑于伪造假的信件来离间他们。
“谢清玉。”越颐宁轻声开口,“你一直在找它,对吧?”
“你算到了一切,唯一漏算的是谢治在京中安排了连你这个亲儿子都不知道的耳目,他才到漯水,就已经得知了你代表谢家公开支持七皇子夺嫡的事。他大为震惊,匆匆写了封信寄回来,他也想过安排人回京阻止你,却在将信寄出后的第二天,沉尸于漯水河畔。”
“这封信是个意外,却是会将你暴露的关键证据,因为你对族中长老的说辞是,支持七皇子之事,你已经知会过你的父亲了,他也点了头。”越颐宁说,“如果他们知道谢治根本没答应过你,也不同意站队七皇子,你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到这一步,所有覆着在过往之上的尘埃都被吹得一干二净,本相毕露。
越颐宁自从进屋后一口茶水也没来得及喝,又一箩筐地说了许多话,如今乍然一停,竟觉得喉头干涩生疼,心浮气躁。
流窜在肺腑间的气被她压了下来,她缓了缓,等着谢清玉的争辩,亦或是解释。
但他还是沉默,仿佛真成了一尊白玉雕的人。
她静了静,又道:“从头到尾的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局吧。”
“从一月份接触七皇子开始,你就想好要怎么做了。之后一连串的事件,从倒王案、支持七皇子、撺掇端妃到谋杀谢治,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越颐宁说到这里,又突然没了声,过了很久才继续说:“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够顺理成章、没有阻碍地扶持你满意的人,让他不得不心甘情愿地去争权夺利,坐上太子之位。”
“真的吗?所以你害了这么多人,只是因为他们挡了你谋权篡位的道?只是因为利益,你就会去杀死无关的人,甚至是你的至亲?”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拿到这个信件之前,她始终感觉自己像是缺少了某个关键环纽的庞大机巧,无法流畅运行,直到秋无竺送来了这道最关键的罪证。
她知道,她再也没办法为谢清玉开脱了。
她曾以为他是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
她曾以为。
越颐宁声线微颤:“谢清玉,回答我。”
“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