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那,穿着打扮脏兮兮的,脸也抹得黢黑,乍一眼看去,像是灾民逃出城一路跑上山来了,但她脸上嵌着的那双大眼睛又雪亮晶莹,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着人,都叫人心软。
小女孩显然看到了刚刚那一幕,怔怔地看着她:“妍姐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蒋飞妍还没动,小卓先瞪大了眼,失声道:“盈盈!?”
她显然很吃惊,立马快步走过去将小孩的手臂提溜起一只,急道:“你这丫头!你跑回来做什么?不是和你说了这些日子待在城内吗!?”
被抓住的小女孩盈盈嘟起嘴,铿锵有力地为自己争辩:“是你们说城里有了动静就要及时回来的呀!城南的赈灾棚都快乱成一团了,我这才赶紧跑了,回来告诉你们,才不是违反命令咧!”
“而且我听楠楠说将军今天也要回来了,我也想见将军!”
小卓看了眼蒋飞妍的脸色,表情一垮:“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盈盈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眼睛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马上发现山洞里还有人影。
小卓一个没抓住,这小孩一扭身就从她手底下跑走了,直往山洞里窜去,小卓连忙追了过去,“盈盈!你别乱跑!”
山洞内,一只黑乎乎的盈盈正趴在草席旁边,她低下头俯视着昏睡的越颐宁,眼睛睁得老大,似乎很是惊愕。
小卓没发觉异常,赶忙把她拽了起来,大声呵斥道:“不是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盈盈满脸茫然:“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小英也跟了过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越颐宁:“这是你妍姐姐前几天刚抓回来的人,你也别在这呆着了,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回山上去——”
盈盈清脆的声音迸了出来:“为什么要抓她呀?!”
小卓被她这把小孩子的亮嗓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盈盈满脸都是困惑,急得手脚都在挥舞:“这个大人是好人,是好官呀!为什么要抓她呀?她不是坏人呀!”
小英怔了怔,很是意外:“你认识她?”
盈盈很肯定地点点头,大声道:“我在赈灾棚见过她!这位大人来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会站到当日施粥收棚,而且她特别细心,上次刘阿婆的手流血了,她还特地撕了自己的帕子给刘阿婆包扎咧!”
正巧朝这边走来的蒋飞妍听到这番话,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面容难掩惊愕之色:“你说什么?”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越颐宁的构想进行着。
但她百密一疏,算了一切,却恰好没有算到这场发生她身上的、如山倒的急病。
被蒋飞妍带回山洞的路上,越颐宁被风雨吹打得睁不开眼,身体逐渐沸热,淋在头顶的水滴像烧滚的油。她深知自己不能睡去,只要闭上眼,就很难再睁开了。
可她在自救时已经耗尽了力气,如今滔天热海劈头而下,她无力抵抗,只能任由冷雨将她裹挟着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个人抱住了她。一个冰凉的怀抱,一双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一个因她而剧烈搏动的心脏。
她想要回抱住他,却又睁不开眼,酸软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懊恼地皱起眉。
体内的火焰又开始灼烧起来,她想沉沉睡去,一滴咸腥的水珠陡然落在她的脸颊上。
是雨吗?
越颐宁逐渐失去了意识。不知又过了多久,身边暖和起来,好像有人生了一堆火。
有人背着她离开了阴凉潮湿的地方,身下枕着的草席也换成了柔软的棉被。
她被叫醒时还是意识模糊,只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让她张开嘴,她下意识地信任这个熟悉的声音,乖乖启唇,鼻尖嗅到了一丝苦涩的药香气。
甘苦浓稠的药汤滑过肚肠,激起一阵反胃。越颐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抱着她给她喂药的那人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让她更不高兴了。
但这双手又是那么地温暖,令她舍不得将他推开。
她几乎是无知无觉地过了六日,睡梦混沌溽热,昏沉难明,直到第七日雨停,天光溢入洞内。
体内的滚滚热浪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滴答一声,洞顶坠落下来一滴水珠。躺在土炕上的越颐宁蹙了蹙眉,手指蜷紧,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山洞顶部的青苔和石壁,光线黯淡。她也不知她躺了多久,浑身上下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越颐宁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眼睛终于清明了几分。她现在似乎身处一个山洞之中,但这个山洞明显是有人长住的,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地面也很干净,不远处的竹篮里装着几件衣服和杂物,脚凳上还有一盏熄灭的烛台。
越颐宁试着用手肘将身体撑起来,头颅刚偏了一下,就发现床边趴着个人。
她怔了怔,手臂不再动了。
是谢清玉。
他坐在地上,头枕着手臂趴在她腿边,凝神细看,一双眼睫还在微微颤着,睡得很不安稳。他还穿着那天的玄衣锦袍,但发冠和簪子都不见了,黑发用一根白飘带束在脑后,几分落魄如瑶雪坠尘,金玉无痕而风骨愈显。
越颐宁慢慢地坐起身,垂眸看着,目光描摹他的侧脸。
他清减许多。越发凌厉的颌骨线和眼下的一片青黑,都在述说他的憔悴。
她想着要叫醒他还是再让他睡一会儿,结果才一抬手,就扯动了他枕着的她的衣袖。
睡眠被惊扰,本就只是浅眠的谢清玉皱紧了眉,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眼睛骤然睁大。
“我”越颐宁想说点什么,眼前却突然一晃,谢清玉惶急地扑了过来,一双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她身体酸软,一头栽了进去,被他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