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人是个好人。”议论纷纷里,突然有一个女孩开口了,她捧着粥碗,黑漆漆的脸上,一对大眼睛雪亮清澈,“前天刘阿婆的手划了道口子,去领粥食的时候还在淌血,就是这位大人给她舀的粥,我亲眼见她把自个儿的帕子撕了给刘阿婆裹手。”
“盈盈说的是真的,那天的情形我也瞧见了。”有人附和道,“刘阿婆差点就掉眼泪了呢。”
“往年的灾荒,赈济粥里总有霉米,可这次都是新米,”有个老人家哽咽着说道,“比我平日里吃的米还要好”
“原来朝廷里也有仁心仁德的官员”
乌云裂开了一丝缝隙,久雨逢阳,照彻大地。
越颐宁一直在铁锅前,站到今日赈灾结束。也是收锅搬台时,邱月白和沈流德才知道她也来了,二人见到越颐宁,都是一脸的惊喜,“越大人,你怎么来了?”
越颐宁笑着迎了上去,被邱月白和沈流德一左一右围在中间,她眼睛弯弯:“等不及了,想着赶紧过来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邱月白听了,难掩激动神色:“你是说?!”
“八千石粮米。”越颐宁笑道,“今晚便会送来。”
车子隆最终还是咬牙报了这个数字,比起他原先打算给的三千石翻了将近三倍。他是无可奈何,他必须稳赢董齐,八千石是最稳妥的价码了。
“太好了!”邱月白忍不住蹦了起来,她扑了上去狠狠抱住了越颐宁,欣喜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越大人最厉害了!!”
沈流德弯着眼睛笑了:“有了这些粮米,这个月的赈灾就不愁了。”
被人死死搂着的越颐宁简直动弹不得,她只能无奈地揽着邱月白的肩膀,越过她看向沈流德:“可惜的是我本想再抬抬价,但我又怕他狗急跳墙,最后还是见好就收了。”
沈流德点头:“八千石已经很多了。但是算不算大出血,我只能说,他们这些当地大官自己家仓库里堆积的余粮远不止这个数目。”
越颐宁:“他们肯定还有存粮。但是想从这些贪官口袋里掏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这次也是利用了董齐和车子隆之间积日已久的矛盾,才能骗到车子隆手里的粮米。
沈流德扬眉:“若是这个法子可行,那是不是董齐那边也”
越颐宁摇了摇头,她明白沈流德的意思,“不一样。我一开始两边都试着派人了,但车子隆那边能渗透进去,董齐那边不行。”
她这个骗法,最关键的部分就是安插的人要到一定的数量,接触到能够被主事者信任的人,这才能让虚假消息成“真”。
沈流德是想故技重施,也让董齐误会一遭,如此一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给她们送粮米,她们两头骗,两头获利。但这关键的一环她做不到,越颐宁自己岂会没想过利用这个计谋骗到双份的粮米?还是现实问题阻碍了她。
邱月白算了算,“八千石虽然也不少了,但最多也只能撑到九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的赈灾粮没有着落贪官薅过一遭了,剩下缺的粮米该上哪去找呢?”
见邱月白又有点气馁,越颐宁拍了拍她肩膀:“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天幕将落,三人坐上马车回了城北官邸。才刚入院子,一个小侍女匆匆忙忙走了过来,跟在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了她,立即停下脚步。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侍女将一个木匣子递给她,之后便退下了。
进到内院,符瑶自廊下望去,院中青黑一片,只有中堂里点亮的灯火透出暖黄光晕,如同一颗落入潮湿园林的夜明珠。越颐宁三人围坐在案几边,似乎是在议事,又似乎只是在闲谈。
符瑶站在门边偷偷往里瞅,正好被越颐宁看见。
她的目光与符瑶的短暂相接后,越颐宁和另外二人说了什么,起身出门,来到廊下:“怎么了?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有什么急事?”
符瑶欲言又止:“院子里守着的侍女说,谢清玉方才来过了。”
“她说,谢大人听说小姐出门去了,原本还想再留下来等等,但他的下官过来找他了,他便走了,留下了这个。”
符瑶抬手,给了她那只木盒,“说是他让医官配了几副中药,是驱寒祛湿的。”
见那个小侍女拿出木盒,符瑶还以为谢清玉又是想送些什么东西来讨好她家小姐,刚撇了撇嘴,就听见那小侍女说是药。
越颐宁也顿在了原地。
她确实是常年体寒,也是小时候四海为家落下的病根,每到阴雨时节,她总是更容易生病着凉。只是这件事,她应该没告诉过谢清玉才对。
他是怎么知道的?
符瑶极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嘟着嘴说了一句:“他确实有心了。”
越颐宁接过木盒,嘴角微微翘起,“嗯。”
等她回了屋内,邱月白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越颐宁手里多出来的木盒。
她顿时心生好奇:“越大人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越颐宁在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对于此事,她也不好详细解释,便只说了一句:“是谢大人送的。”
邱月白和沈流德闻言都很惊讶,互相看了眼,沈流德先开口道:“是那个谢清玉?”
“是。”越颐宁说,“他方才托人送了一副养身的药来。”
邱月白担忧道:“他怎会突然送药过来,是越大人身体有何不适吗?”
“那倒没有。”越颐宁说。
中药也不是非得已经害了病才吃,她最近恰好在女子特殊的那几天,谢清玉估摸是记得,才送来药给她调养身体,以免这段日子因故着凉。
思及此,越颐宁又是一怔
不对,应该只是巧合吧。离开九连镇都快一年了,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她的小日子?
越颐宁没出声是在想事情,可两个女官竟也没有出声,于是厅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们看了眼那只木盒,都陷入了沉默。
越颐宁总算摆脱思绪,注意到她们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邱月白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越大人,我说的话,可能多有冒犯,也可能不太好听但是,谢清玉毕竟是七皇子的人。我们和他们是在竞争,我担心那些药里面”
越颐宁闻言愣了愣,邱月白连忙补充道:“我也不是怀疑他包藏祸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该有警惕心才对,前段日子三皇子殿下的寝殿里才被查出放了毒香,凶手还是他身边一位伺候了很久的近侍呢。人心难测,这种事实在是说不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