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给符瑶使了个眼色,符瑶心领神会,她微微一点头,静悄悄举着伞离了队伍,朝那边走去。
将车子隆送走以后,越颐宁站在官邸门口瞧着雨幕,果然没过多久,符瑶便从之前那条石径里走了出来,“小姐,都问到了,确实是谢清玉回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官邸?他这些天不都是在城外忙治水的事情吗?”
谢清玉那边的任务是治水,干江又在青淮城外不远处,如果每天穿梭出城,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不少,也是一件麻烦事。于是谢清玉一行人名义上是在官邸落了脚,可这些天都住在城外。
越颐宁听说他是住在临时扎的营地里,还有点挂心。毕竟这几天雨势都很大,一下就是一整日,临时搭的营帐也不知能不能顶住这般狂风骤雨。
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回官邸,而且现在才未时正刻,离傍晚还有段时间。
符瑶有些犹豫:“小姐,我问了那个经常跟在谢清玉身边的银衣侍卫,他说……他说谢清玉今日下河救了个人,在泥水里泡了约莫一个时辰。”
越颐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们上午放赶来青淮的流民过桥,有个灾民牵着孩子从桥上过去的时候,孩子不小心被突起的木头绊倒了,掉进了河水里,一直被冲到河中央的石头上。那孩子吓得半死,却幸运地扒着石头没被冲走,在雨里嚎啕大哭。””河水湍急,周围都没人敢下去救人,那个灾民跪在河边哭喊着求人帮忙,在城门口把守的士兵军官没有一个人搭理她,最后还是谢清玉闻讯带人过来了。安抚好灾民之后,他就带着一队侍卫下河救人去了。”
越颐宁头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来,“他……他怎么敢?河水那么急,他就不怕一不小心也被冲走吗?”
“那个侍卫说,谢清玉让他们在腰上缠了麻绳,有岸上的人拽着他们,一个个下河去。只是今天雨势太大了,好不容易把孩子救上来,他们已经在河水里泡了好久,谢清玉是第一个下河的,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冷得脸色发白。”
“河边救援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其他官员都催他回城清洗,再请医官诊察一下身体,所以他今日才会回官邸。”
符瑶才说完,越颐宁便从侍卫手中拿过油纸伞,“我去看看他。”
她还没有来过谢清玉的院子,虽然他们都是从燕京来的官员,但是车子隆给他们安排的宅院隔了一段距离,并不紧挨着。谢清玉这些天都没有回来过,越颐宁自己也有很多事务要忙碌,若非突然碰见,她兴许都不会知道他回府了。
进到内院以后,银羿把她安排在左手边厢房里候着就走了,说是要先问过大公子的意思。
越颐宁心里起了点躁意,她想说你家大公子不会不见我的,不用问,但没等她开口,银羿已经走了。
越颐宁坐不住,跟着他出了门,但银羿似乎没有发觉,一路拐过廊下,进到里屋后就关上了门。
越颐宁来到菱花木门前,抬起手刚想敲,就听见了银羿的声音:“大公子,越大人已经来了,现在正候在厢房里。”
“她说她想见你一面。属下是否要先……”
“别。”
谢清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压抑着音调,不再清雅如春茶,反倒低醇如秋酿。
“我现在这样,太狼狈了,得先清洗干净才好见她。”
“你去招待她吧,让她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好……”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她有其他急事,不用强留她。”
“待我梳洗好了,我去找她。”
越颐宁隔着一扇门,想叩门的手早就停住。
比起犹豫不决,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温软苦涩的甜味,像打翻了满满一盏柑橘汁水。
仿佛轻叹一般,她呼出一口气,没有发出声音,悄悄地离开了廊下。
她走得太快了,若是慢一点,也许刚好能听到银羿说的话。
银羿瞧着站在屏风后更衣的谢清玉,低声道:“大公子为何会出手救那个小孩?”
屏风后的人影并未因他的问询而停顿,外袍先被解开,玄黑锦衣委顿在地。
从屏风下方的缝隙中,能看到衣摆的金线刺绣里沾满了污泥,还有木地板上流注的浑浊脏水。
窸窣声响里,谢清玉回应了他,“为何不救?”
“……”银羿说,“我以为,大公子惯常以正事为重,亲自下水救人,多少是贻误了今日疏浚河道的工事。”
他不敢说,其实他是疑惑,因为谢清玉根本不是那种会舍己救人的人。无关紧要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明明让他或者别的侍卫下去将那个小孩捞起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谢清玉要亲自往腰上拴根绳子,在暴雨天下到泥水汹涌的河里救人?
屏风里,那个他从来看不透心思的家伙淡淡开口,“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河边有多少人都在看着?蹚个水救个人的事,就能让这群灾民感恩戴德,日后治水事宜还需要征用更多灾民,此事一经他们宣扬,往后要用人时便再也不愁了。”
“我代表的是七皇子,如此一来,七皇子在民间的人望也更显,桩桩件件都是好处。”
黯淡的光影中,谢清玉垂着湿漉漉的眼睫,将最后一层被泥水浸湿的里衣也脱掉,露出白皙如玉的身躯。
“如此划算的买卖,我想不到有什么不做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他是好人
谢清玉:恰恰相反《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