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复道:“铜镜?那些铜镜很早就有了。”
“铸币厂的熔炉昼夜不熄,常年以来,火星总会随风飘至料场,偶尔会有点燃草棚和旗帜的事情发生。我父亲与朝廷钦天监大人熟识,请他出谋划策,钦天监大人询问了铸币厂的方位,便说让父亲用铜镜绕着围墙布一片星斗阵。”
“如此一来,白日里便可以借日光返照炉膛,工匠也可视铜液成色;入夜后则聚月光于料场,还能节省去半数灯油,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金灵犀说,“那位大人的提议很有用,在这之后铸币厂周遭发生的意外事故都减少了许多,也没再走水过了。”
“我父亲很是看重这镜阵,他觉得是这些铜镜改变了铸币厂周围的风水。”
越颐宁眯了眯眼,用目光衡量了一番。
确实,镜面间距恰好和二十八星宿相合,走的是散火聚金的风水局,利于冶铁安宅,并无异处。
她突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金灵犀:“两位大人可还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谢清玉看向越颐宁,可越颐宁没再说什么,而是凝神望着那些铜镜。
不知过了多久,铸币厂屋顶上的烟囱又开始冒出浓烟。越颐宁这才发现,烟雾飘散时恰好遮挡了月光,从她们所站的位置看去,圆盘似的明月会被烟雾完全笼罩住。
与此同时,越颐宁再度听见了符瑶的惊叫:“是绿鬼!”
越颐宁回过头,飘忽莫测的绿影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可这一次,越颐宁没再只顾着看它了,在绿影消散的前一瞬,她便已经转过头,看向铸币厂顶端的烟囱。刚刚喷出的烟雾也恰好散去,月光透过烟雾,重新降临人间。
越颐宁道:“果然。”
符瑶此时已经完全相信这就是鬼魂了,出现的时候一点动静也没有,消失得又这么快,那怎么可能是人啊!
她瑟瑟发抖,看向突然出声的越颐宁:“小姐?”
越颐宁回头看向众人:“我知道‘绿鬼’是从何而来的了。”
“大家且看不远处的铸币厂的烟囱。每当烟囱里冒出烟雾时,绿鬼便会出现。”
所有人都在越颐宁的指示下望向铸币厂的方向。擎天石砖砌成这条笔直的烟道,此刻仍然静谧地沐浴着月光。直到烟雾在底下凝聚,窜涌,陡然从中吐泻而出。
金灵犀惊道:“是绿鬼!”
众人回头,绿色鬼影如期而至,在幽幽晃动后一如既往地瞬间消失。
越颐宁眼底闪过一簇微芒:“所谓的‘绿鬼’,不过是月光穿过烟雾时,被铜镜折射的影子。”
“每日的风向不同,烟雾遮挡月光的角度便也不同,能够恰好反射绿光的镜子也不同,‘绿鬼’出现的位置便也不同。所以这‘绿鬼’才能做到神出鬼没,无迹可寻。”越颐宁慢慢捋顺了这条因果链,“但也因此,无论如何变幻莫测,‘绿鬼’都不会出现在铸币厂附近以外的地方。”
符瑶震惊了:“只是烟雾反射的光,居然能这么亮吗?”
金灵犀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似有所觉,不禁喃喃开口:“一般来说不会。可是,镜阵是依星斗方位排布的,所以恰好能够将散乱绿芒聚作光柱”
越颐宁道:“不止。在下恰巧懂一点天象,三月初至四月末正是火星入舆鬼宿之时。”
“月光较之以往会更盛更亮,月亮在空中的角度也更低,故而才能在铜镜折射下显出如此凝实的虚影……”
突然响起的更鼓声吞没了越颐宁的话尾。
越颐宁笑了:“好个月华为砚、铜镜作笔的戏法。”
如此一来,真相大白,绿鬼不过是一桩彻底的乌龙罢了。
“可,这些铜镜在我十岁时就已经在这里,差不多快五年了。虽然因为腐蚀得厉害,几乎是两年换一次,”金灵犀仍有些不解,还在努力地回忆着,“最近一次换新,我记得是在去年的重阳日。”
“如果是铜镜的缘故,为何之前没有出现过奇怪的传闻,反倒近几个月才有绿鬼之说兴起?”
谢清玉也开口了:“还有,为何炼制铜料时释放出来的烟雾,会带着绿色颗粒。”
若非烟雾里含有颜色,只是单纯的反射月光,不应该会出现绿影。事实上,他们远远看过去时也觉得从铸币厂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雾是黑色,而非绿色。
这些疑点都还没有解决。越颐宁心想,还是得想办法潜入铸币厂调查一番才行。
只是今晚时间太紧迫,已经不能再多逗留在这里了。
“但我认同越大人的猜想,”谢清玉温声道,“这是对于‘绿鬼’最完美的解释。”
“日后再说吧,”越颐宁带头朝马车那边走去,回头看向他们,“先回府,刚刚已经打过一次更鼓了,再不走就没法在宵禁前赶回去了。”
夜华流水涓涓,星依云渚溅溅。最后一声更鼓鸣过,载着四人的尖顶马车恰好离开坊市,驶入城主府的后巷。
符瑶和金灵犀先下了马车,越颐宁想要跟着下去时,却被身后的谢清玉唤住了,“小姐。”
槐花与梨花从车顶簌簌飘落,巡夜人提的羊角灯堪堪晃过巷子口,将马车的影子钉在照壁上。
谢清玉望着她,眸中山水温和:“今日夜风寒凉,小姐回去以后记得让符姑娘在屋内多放几个暖炉,去去阴气,以免着了春寒。”
越颐宁眯了眯眼,放下了挽起一半的车帘。散落的叮当珠翠将二人的身影遮去。
她盯着谢清玉,慢慢道:“我还以为你叫住我,是有什么更重要的话跟我说,原来是这些无聊的体己话。”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现谢清玉的身形僵住了。
他怔怔然看着她,睫羽微颤,轻声道:“小姐若是嫌烦,我以后便不会再说了。”
他说是这样说,可那低垂的眼帘,握得发白的指节,还有眼底悄然涌上来的情绪,都在和他唱反调。
越颐宁看在眼里。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她便没打算轻易地放过他,“怕我着凉,却只是喊我的侍女替我燃好火炉么。”
她笑了笑:“只是这样而已?”
谢清玉抿唇,笑得有点苦涩:“若是可以的话,我也想亲手为小姐做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