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他自己。
他在说整个顾家。
顾家以前是海城有名的望族,那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顾老爷子当年那是何等的气魄,被称为“红色资本家”。
当年战火纷飞的时候,老爷子那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捐飞机,捐大炮,捐药品,为了前线那是眼都不眨一下。
那时候,谁不尊称顾老爷子一声“顾先生”?
可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四十年啊。
风云突变,人心更是变得比鬼还可怕。
就因为顾家还有点底子,就因为顾家人的日子过得比旁人讲究那么一点。
那些曾经受过顾家恩惠的人,那些眼红嫉妒的人,就像是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了上来。
一顶“右派”的大帽子扣下来,那就跟天塌了一样。
抄家,批斗,下放。
昔日的繁华就像是一场梦,醒来就是这破败漏风的土坯房。
若不是顾老爷子早年间积攒下的那些人脉还在。
若不是上面还有人记得当年顾家为这场战争做出的贡献,死保了一把。
等待顾家的,哪里是这胜利村的几间破瓦房?
那是真的要去住牛棚,去睡猪圈,去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
现在虽然苦,虽然被人指指点点,但这好歹还是个人过的日子。
陆清岚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是天之骄子的男人。
他才二十二岁啊。
可现在,他只能窝在这个小山村里,为了几个工分在土里刨食。
甚至连吃一块糖,都要用这种近、乎自嘲的方式来掩饰心里的苦涩。
他那句“大家都没有才是正常的”,是用多少委屈和血泪换来的教训?
陆清岚觉得鼻头有些发酸,眼眶热热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哭的冲动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不能哭。
顾时予不需要同情,他那身傲骨还在,哪怕被打断了,也是连着筋的。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陆清岚却是看着面前这个即便身处泥潭,脊梁骨却依然挺得笔直的男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稍微往前凑了凑,伸出那只还没干过多少粗活、依旧白嫩的小手,轻轻覆盖在了顾时予那双骨节分明却布满茧子的大手上。
掌心相贴的那一刻,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传到了心底。
“顾时予,你信我不?”
陆清岚的声音不大,软糯中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坚定。
“咱们现在的日子是苦了点,但这才哪到哪啊。”
“那些糟心事儿也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不会一直赖在咱们头顶上的。”
“以后这世道会变,你会平反,顾家会起来,咱们的日子肯定能过得比蜜里调油还要甜。”
顾时予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柔荑,眼底的寒冰像是遇到暖阳的积雪,一点点化成了春水。
他反手一握,将那只小手紧紧地包裹在掌心,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我信。”
“只要你在,我就信。”
顾时予说完,那双桃花眼贼兮兮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屋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