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禾被江见寒这话说得一愣,但怀中公仪慕愈加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让她无暇细思,心头那簇火反而因此烧得更旺。
“江见寒,我现在没功夫跟你掰扯是与不是,他现在烧得厉害,最要紧的是立刻把他送到谢今辞那里去。”
她将公仪慕往江见寒怀里一塞,推着他催促道:“快去!”
江见寒:“……”
他总算抬起手接住了意识昏沉的公仪慕,却没有依言转身离开,反而抱着公仪慕径直越过挡在门口的陆晏禾,走进了她方才出来的房间里。
陆晏禾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身跟了回去。
室内昏暗,被彻底吵醒的公仪昶正摸着黑手忙脚乱地点燃烛火,江见寒抱着公仪慕走入,借着窗外微弱透进来的月光和终于亮起的烛光,将公仪慕放在了床榻上。
公仪慕烧得小脸通红,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灼热。
他被动静惊醒,似有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失焦的眸子茫然地看向坐在榻边的江见寒,无意识地呢喃:“爹……爹……”
“江见寒,你疯了吗?他需要医修!现在、立刻、马上带他走!”
陆晏禾冲进来,急得直接撸起袖子,恨不得一拳砸醒这个失智的家伙。
公仪昶见陆晏禾如此激动,吓了一跳,连忙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娘、娘子!”
他看来看去,既担心公仪慕,又怕陆晏禾盛怒之下真的与江见寒冲突起来,磕磕巴巴地江见寒道。
“弟、弟,阿慕、发烧、了,你要……找、找人……”
“没有这个必要。”
江见寒的声音冷静响起,他坐在榻边,伸出一只手,覆上公仪慕滚烫的额头。
他抬眼,望向被公仪昶拦住的、怒不可遏的陆晏禾,眼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现出碧色。
“阿慕他,”江见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我的孩子。”
“或者说,他并非‘人’。”
陆晏禾身体一僵,几乎以为自己气昏了头出现了幻听:“江见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
江见寒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榻上痛苦蜷缩的小小身影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寂灭的平静。
“……这个孩子,”他轻声道,“是我的心魔。”
陆晏禾的呼吸骤然停滞。
江见寒坐在榻边,自顾自地开始说道。
“当年你身死,体内曾寄存你体内的本源回归于我身。”
“但那股力量……并未与我彻底成功融合,反而因我当时的执念与心绪震荡,化作了我的心魔。”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公仪慕汗湿的鬓角。
“那时……我亦存了死志,只是不愿看到心魔在我濒死之际反噬,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所以在了断之前,我打算先将它从体内剥离。”
“我成功了。”他垂下眼睫,遮挡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但它离体的那一刻,并未消散,反而……与我的一抹神识融合,化为了实体。”
“不是同龟甲般没有生命的死物,而是……”
他看向昏睡中的公仪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孩子。”
他像是无声的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本打算……亲手了结他,以绝后患。”
“但就在那时,他睁开了眼睛。”
江见寒的目光落在公仪慕紧蹙的眉心上,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初生婴孩懵懂的眼神。
“他就那样看着我……然后,叫了我一声‘爹爹’。”
长久的沉寂,只有公仪慕急促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于是,我没有杀他,给他取名为‘慕’,将他带回了公仪氏。”
“因他非人,本质是我心魔与神识的结合,虽有人形,却根基不稳,体弱多病。我只能找到谢今辞,以贺兰氏的固魂之法,勉强维系住我分给他的那一小片神识,让他能如常人般……活下去,长大。”
“他因我当年的执念而生,自他有了意识,便一直在好奇……自己的娘亲是谁。”
江见寒的目光转向陆晏禾,那双沉寂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如今,你回来了。我的心执即将消散,他,也要消散了。”
陆晏禾此刻已被江见寒这些话冲击得心神剧震,无以复加。
她张了张口,目光在江见寒和榻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公仪慕之间来回游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玩笑呢……”半晌,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干涩的字音。
这些信息过于炸裂,让她甚至有些恍惚,当她勉强回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公仪慕身上时,才骤然发现榻上的少年虽然烧得浑身冷汗,气息急促,但那双眼睛始终睁着。
显然他听到了所有。
可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涣散失焦的目光却直勾勾地望向陆晏禾的方向。
见陆晏禾终于看了过来,榻上脸色苍白、虚弱至极的少年努力地牵动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瞬间浸湿了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