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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赴死之路(第1页)

第二十二章:赴死之路

第四天。

冷无双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高烧像炉火在颅骨里燃烧,每次呼吸都喷出滚烫的气。他躺在废弃地下室角落,身下的碎石硌着溃烂的皮肤,每动一下都像在剥皮。

食物昨天就吃完了。最后一口馊饭混着血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水壶倒扣在嘴边,只能倒出几滴混着铁锈的泥水。

他试过站起来,试过走出去找食物,但身体背叛了他。左腿被酸雨腐蚀的伤口已经化脓,黄绿色的组织液浸透了破布包扎,每动一下都有撕裂感。右臂在昨天的搏斗中拉伤,连骨刺都握不稳。

最要命的是高热带来的幻觉和脱水。他看见母亲坐在对面,安静地缝补衣服——那件衣服早就烂在矿洞里了。他看见父亲站在地下室入口,穿着深色长袍,手里拿着完整的铁片,但一眨眼就消失了。他还看见阿毛,背上是狰狞的鞭伤,眼睛流着血,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冷无双在意识清醒的瞬间自问。五百一十多天,吃腐米,喝脏水,躲酸雨,逃追捕。为了什么?为了多活一天,再活一天,然后继续吃腐米,喝脏水?

也许该结束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他打了个寒颤。母亲临终的眼睛在记忆里盯着他:“无双,要活着。”但现在他活不下去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活?

镇西乱葬岗。

那里是黑石镇处理尸体的地方。不是正规墓地,就是个天然的大坑,尸体往里一扔,盖层土,下一场雨就露出白骨。但正因为这样,有时候会有没被搜刮干净的陪葬品——穷人的陪葬品也许只是一块饼、半壶水,但总比没有强。

或者,直接死在那里。和那些无名尸骨一起烂掉,被老鼠啃食,变成永昼灰的一部分。省得自己挣扎,省得被清道夫抓去做实验,省得被镇长府的人追杀。

赴死之路。

冷无双开始往外挪。

第一步是翻个身,从侧躺变成趴伏。这个动作花了十分钟,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眼前黑。他趴在碎石地上喘息,汗水混着脓血滴落,在尘土中洇开深色的斑点。

第二步是往前爬。左手还能动,他用手肘撑地,拖着身体往前挪。右腿使不上力,像截坏掉的木头在地上拖行。每前进一寸,地面粗糙的砂石就嵌进溃烂的皮肤,像无数根针在扎。

地下室入口被他用碎石堵着,现在成了障碍。他用手扒拉,指甲劈裂,指尖流血,但石块只挪开一点。高烧让力量流失殆尽,平时能轻松搬动的石头现在像山一样沉。

他停下来,脸贴着冰冷的石壁喘息。左眼疤痕在昏暗中着微弱的蓝光,那光在视线里晕开,像水面的油渍。疤痕又开始热,但这次的热度不同以往——不是警告,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催促?像是在说:继续,别停。

冷无双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连这该死的疤痕都在催他去死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他终于扒开一个能挤出去的缝隙。外面是永昼灰的白天,灰色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风不大,但吹在溃烂的皮肤上像刀割。

他爬出地下室,暴露在废墟间。视野开阔了些,但世界在旋转。废墟的断墙在晃动,天空的灰色在流动,像浓稠的泥浆要倾泻下来。

镇西在哪个方向?

他凭着记忆判断。黑石镇在西边,矿洞在北边,他现在在南边的废墟。要去镇西乱葬岗,得穿过半个黑石镇的外围。

不可能。以现在的状态,爬不到一百米就会昏死过去。

但还有什么选择?回地下室等死?还是在这里被路过的畸变兽或灰化者吃掉?

冷无双开始往西爬。左手肘,拖右腿,再左手肘,再拖右腿。动作机械,像坏掉的条玩具。地上留下一条断续的血痕,暗红色,在灰色尘土中格外刺目。

爬过一堵断墙时,他看见墙根有几株灰绿色的植物。是止血草。他认得,母亲教过。但现在他不需要止血了,需要的是了断。

继续爬。手掌磨破了,手肘磨破了,膝盖磨破了。痛感已经麻木,只有高热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世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他能看清前方五米的碎石形状,有时眼前一片漆黑。

他停下来,脸埋在尘土里喘息。肺像破风箱,每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左眼疤痕的蓝光在眼皮下闪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幻觉,是记忆。母亲蹲在地上,用石臼捣碎止血草,嘴里哼着歌——那是一永昼灰降临前的儿歌,调子轻快。

“娘……”他喃喃道,眼泪流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和土。

为什么还要哭?都要死了还哭什么?

但他停不下来。高烧让情绪失控,让所有压了五百多天的恐惧、孤独、委屈都翻涌上来。他想母亲,想那个有热粥喝、有干净衣服穿、有母亲哼歌的模糊童年。他想父亲,那个只在画像和碎片记忆里的男人。他甚至想阿毛,想那个和他一样挣扎求生的少年。

继续爬。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地上散落着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零散的:一根肋骨半埋在土里,一个颅骨裂成两半,几截指骨像枯树枝散落。

乱葬岗边缘到了。

冷无双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这里比他想象的大,是个缓坡向下的大坑,坑底堆着更多的尸骨,有些刚扔进去不久,还能看出人形,但已经开始腐烂,苍蝇成群。

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腐臭,是复杂的、多层次的恶臭:腐烂的肉体、风干的内脏、排泄物、还有酸雨腐蚀后产生的化学气味。冷无双呕吐起来,但胃里空无一物,只吐出几口黄绿色的胆汁。

他躺下来,看着永昼灰的天空。灰色,永远的灰色。母亲说天空曾经是蓝的,有白云,有鸟。他想象不出来。就像他想象不出父亲的脸,想象不出B-7的样子,想象不出“光”是什么。

就这样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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