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缆工作进行到第五天,编队已经进入了冲绳海槽海域。这里的海底地形陡然变得复杂,水深从几百米急剧下降到两千多米,海流也变得更加湍急。精卫号不得不放慢航,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航向,确保铺缆犁能够沿着预设的路线前进。
就在这时,精卫号的雷达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代表着危险的黄色三角。目标正在以十五节的度,向着编队的方向快驶来。
“林董,前面有海警船。”老张船长指着屏幕,脸色有些白,“是日本海上保安厅的朝雾号巡逻舰,排水量四千吨,配备有舰炮和高压水炮。它并没有开启火控雷达,但它正以十五节的慢,在我们预设的龙脉轨道正前方,来回游弋,明显是故意拦截我们。”
话音刚落,电台里就传来了对方用生硬英语出的广播,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官僚傲慢:“精卫号,这里是全球海洋环境监测组织特别授权区。我们正在对该海域进行深海底栖生物保护区的环境核查。根据《国际海洋保护法》第112条,任何高强度的海底施工和钻探行为都是被严格禁止的。请你方立刻收回水下设备,配合我们的登临检查。否则,我们将依据公海管理条例,对你方的水下线缆执行物理强制拆除。”
对方显然是接到了东和财团的密报,算准了林远的铺缆路径。他们不和你在大西北拼重工业,也不和你在公海上拼核能。他们用环保和法律作为武器,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面前,挡住你的去路。在公海上,任何一个主权国家,只要扣上了破坏环境的帽子,都有权力强行切断你的施工设备。而一旦潜龙号被他们拉上去,或者电缆被他们的锚链挂断,林远的整条龙脉就彻底废了。
“林董,不能停,也不能跟他们起冲突。”顾盼急得在驾驶室里转圈,“一旦我们停了,海流会把泥浆重新灌进我们挖好的沟里,我们就再也找不到那个接口了,之前铺设的几百公里光缆就全白费了。但如果我们强行冲过去,他们就会开火,虽然不一定会击沉我们,但绝对会破坏我们的铺缆设备。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后援,根本耗不起。”
所有人都看向林远,等待着他的决定。驾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雷达出的滴滴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
林远站在舷窗前,看着远方那艘在大雾中若隐若现的灰色巡逻舰。冰冷的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们想用海警船来当我们的绊脚石?”林远冷笑一声,转身看向张强,“强子,把我们之前在印尼收编的那些幽灵渔船,放出去。”
“明白!”张强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精卫号的船腹两侧,四艘长约二十米、没有任何雷达反射特征的旧木船,在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水。这些船的船体都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吸波材料,船上没有装电机,也没有大功率的马达。它们使用的是林远利用鲁班机床改装的导磁流体推进器。
这种推进器利用的是最纯粹的电磁感应原理。它没有螺旋桨,没有机械摩擦,通过在船体两侧安装导线圈,产生强磁场,当电流通过海水中的电极时,海水会在洛伦兹力的作用下向后高喷出,从而产生向前的推力。在声呐的听觉里,它比游动的金枪鱼还要安静,根本无法被探测到。
这四艘小船,在绝对的黑暗中,呈扇形向着朝雾号包围了过去。在它们船尾的拖曳钩上,挂着的不是渔网,而是长达两公里、由海丝胶和高分子聚合物编织而成的无声缠绕缆。这种缆绳的密度比水轻,它会漂浮在海平面以下两米,也就是螺旋桨轴承的最深处。它比钢丝还要韧十倍,而且具有极强的热熔自粘性。
“长官,雷达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一些碎木片的回波。”朝雾号的指挥室内,雷达官喝着咖啡,一脸的轻松,“那些中国人肯定是被我们吓住了,说不定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不用管那些木片。继续保持航道,我们要去切断中国人的那根管子。”巡逻舰长不屑地笑了笑,拿起对讲机下令,“加大马力,靠近他们的船尾,准备用锚链勾住他们的电缆。”
朝雾号加大了马力,双轴螺旋桨开始在海水中高旋转,船尾翻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它径直向着精卫号的船尾冲去,试图在精卫号反应过来之前,勾断那根正在铺设的光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整个驾驶室的人,在同一秒钟,由于剧烈的反冲力,狠狠地撞在了控制台上。咖啡杯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滚烫的咖啡洒了一地。有人额头撞在了仪表盘上,鲜血直流。
“怎么回事?!触礁了?!这地方可是两百米深的水域,哪来的礁石!”巡逻舰长捂着流血的额头怒吼道。
“报告长官!主轴过载!温度爆表!已经过了警戒线!”
“轮机舱呼叫!轮机舱生物理性卡死!我们的螺旋桨……动不了了!”
“主机自动停机!高压保护程序触!我们失去动力了!”
一连串的坏消息传来,巡逻舰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冲到舷窗边,向着船尾望去。只见船尾的海水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浪花,螺旋桨完全停止了转动。朝雾号像是一具巨大的浮尸,在黑夜中随着洋流,软绵绵地向着外海漂去。
在海面下,朝雾号那两只巨大的铜质螺旋桨上,此刻正死死地缠绕着几百圈黑色的、细密的缆绳。在每分钟几百转的高摩擦下,这些高分子缆绳并没有被切断。相反,摩擦产生的高温,让这些塑料纤维瞬间熔化。它们熔成了一种粘稠、坚硬、具有极强抓握力的塑料钢套筒,把螺旋桨的叶片和防绞网,死死地熔接在了一起。任凭两台几千马力的柴油机如何咆哮,螺旋桨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这就是物理性轴承锁死。在海运的世界里,这是最简单、也最无解的非杀伤性防御。没有火光,没有流血,没有违反任何国际法。你的船在公海上突机械故障,你只能等拖船。而这地方距离最近的救援港口,有整整三百海里。等拖船赶到的时候,林远的光缆早就铺完了。
“长官!我们联系了最近的拖船,他们最快也要三十个小时才能赶到!”
“雷达上还是没有现任何目标!那些中国人的船还在继续铺缆!他们根本不理我们!”
巡逻舰长看着远处精卫号那渐渐远去的灯光,气得一拳砸在了控制台上。但他却毫无办法。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林远干的,也没有能力阻止林远继续施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船在海上漂流,看着那根连接着陆地与深海的龙脉,一点点向着马里亚纳海沟延伸。
林远站在精卫号的船头,看着那艘彻底失去了灯光的灰色军舰,从他们的视野中一点点消失。他丢掉了手里那截用来做样品的碳纤维绳头,海风吹动着他的头,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老张,全前进。”林远淡淡地说道,“这海,很大。大到可以让所有的规矩,都淹死在最深的地方。”
十五天后,横断山脉,渊谷基地。
地下一百米的主控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围在大屏幕前,紧张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陈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突然,一声清脆、极其平稳的电子音,在主控室里骤然响起。
大屏幕上,那条原本断裂的全球算力曲线,在经历了长达半个月的动荡后,在这一秒,从中国大西北的沙漠,穿过东南沿海,顺着五千米深的海底,重新形成了一个绝对闭环的绿色回路。绿色的光芒在屏幕上流转,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连接着陆地与深海。
“通了……老板,深海龙脉彻底合拢了!”陈墨看着屏幕上那几乎没有延迟、损耗率低到无法用仪器测量的光子流数据,眼泪夺眶而出。他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激动得浑身抖,“这不经过任何一个西方的根服务器。没有延迟,没有常数污染。在这个网络里,我们的每一秒,都是由我们自己的地心重锤来定义的!我们有了自己的主权时间!我们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主控室里爆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所有人都互相拥抱,喜极而泣。这半个月来,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艰难险阻,太多的封锁打压。现在,他们终于成功了。这条深海龙脉,不仅是一条通信光缆,更是一条生命线,一条主权线。它标志着启明联盟彻底摆脱了西方世界的技术垄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全球信息网络。
林远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右手,已经被高强度的劳动磨得布满了老茧,绷带也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重新恢复红润、正在熟睡的儿子林晨的影像,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
“这只是开始。”林远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山,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萧若冰手里攥着我们的高纯度同位素。她觉得我们就算有了路,也没法在太空中建造防御。她以为我们只能龟缩在地球上,等着他们来收割。”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一枚从海底残骸里取出来的旧表。那是他爷爷当年留下的手表,表盘已经氧化黑,但指针依然在准确地走动。
“老赵。”林远看向江钢的老赵总工。
“在,林董!”老赵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把我们手里的那些垃圾材料,全部送进我们的等离子气化炉。”林远把那枚旧表,重重地按在了控制台的主卡槽里,“既然他们想用洁净度来卡我们的脖子,那我们就给他们造一个充满脏东西、但能砸死人的大铁锤。我们要开始下一阶段了。我们要去月球。去那上面,把那个管家的锁,给我亲手换了。”
大屏幕上,地球的影像缓缓缩小,最终定格在那颗银白色的月球上。阳光洒在月球表面,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那里,是冷战时期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是管家系统的老巢,也是人类文明未来的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