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将腰刀缓缓举起,刀尖遥遥指向尹志平的咽喉:“念在你也是条汉子,褚某给你一个痛快。你自尽吧——褚某以项上人头担保,留你全尸。”
尹志平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凭你?再练八辈子的本事,也不配来取我的命!”
褚副统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将腰刀猛地朝下一劈,嘶声吼道:“放箭——!”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头顶那片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忽然传来一阵极刺耳的破空之声。
紧接着,一道灰影从树冠深处倒着射了下来。那人头下脚上,衣袍在高旋转中猎猎翻卷,整个人如同一枚被投石机掷出的陀螺般朝那些弩手的位置砸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在巨岩上炸开。那人的双腿如同两只铁铸的风车,脚尖每一次点出都有弩手惨叫着从巨岩上飞出去。
那些弩手被他踢中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胸膛便在脚尖触及的刹那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般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岩壁上、碎石堆中,骨断筋折,口喷鲜血。
褚副统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快的朝后退了数步,将腰刀横在身前,嘶声吼道:“什么人——!”
那道灰影在踢飞最后一个弩手之后,竟在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腰翻身——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朝尹志平的方向急掠而来。
他的双脚精准地夹住了尹志平的腰,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然后双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倒立的大鹏般朝山道下方急掠而去。
尹志平被那双铁钳般的脚踝夹着腰,伤口被牵扯得剧痛难当。可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乱遮去大半的脸上,看着那双如同两点鬼火的眸子,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叔父——”
欧阳锋没有答话。他只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度朝密林深处急掠,双腿夹着尹志平,双手如同两只灵活至极的触须般在地面上不断变换落点,每一次借力都精准地踩在碎石最不易松动的位置。
叶寒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好一瞬,随即拔剑便追。她的轻功本就极高,此刻全力施为,竟也勉强跟上了那道灰影的度。
只是她越追便越是心惊——这人头下脚上,竟还能以这般骇人的度在林间穿梭,所过之处碎石纷飞、枯叶盘旋,如同一阵人形的旋风。
褚副统领从巨岩上爬起来,用那只还在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嘶声吼道:“追——!都给我追——!”
那些禁军如梦初醒,纷纷从盾墙后涌了出来。
待他们重新稳住阵脚时,那道灰影与那道素白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密林深处那片翻涌的晨雾之中。只有山道上残留的血迹与尸体,还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惨烈的突围。
褚副统领站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面色铁青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咬着牙,将腰刀狠狠劈在身旁一株古松的树干之上,刀锋入木三分,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他知道,今日放走了龙傲天,他回朝之后便无法向宋理宗交代。可他更知道——追不上了。那个倒着飞下来的怪人,武功之高,匪夷所思。莫说是他,便是整个禁军殿前司的高手尽数出动,也未必能将那人留下。
尹志平被欧阳锋夹在双腿之间,在密林中急穿行。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点细碎的光斑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满是腐叶的地面上飞快地后退、扭曲、消失。
尹志平只觉五脏六腑都快颠了个个儿。偏生这老毒物头下脚上,双手撑地竟比双腿还快上三分,四肢甩开了如一头脱缰的疯猿。这等赶路法门,当真是前所未闻。
欧阳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树皮在互相摩擦:“克儿,是谁伤的你?”
尹志平愣了一瞬。他方才在绝境中喊出“叔父”二字,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他在金光寺中冒充欧阳克,将欧阳锋哄得认了自己这个“侄儿”。可他没想到,这老毒物竟当真记在了心里,还在最危急的关头出手相救。
“是一群——朝廷的人。”尹志平沉声说道。
欧阳锋双腿骤然收紧了几分,尹志平只觉得腰际传来一阵剧痛,伤口被牵扯得又渗出了血。
可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因为他能感觉到,欧阳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而急促,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之后才会有的、压抑不住的亢奋。
“朝廷的人。”欧阳锋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出一声如同夜枭般的笑声,“朝廷的人——都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