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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白虹贯尸山(第1页)

月兰朵雅虽在中亚与西亚做了多年刺客,可那刺客生涯与领军打仗,说到底也有几分相通之处——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都是在出手之前,便将对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她深知自己身后那些寨兵虽有一腔血勇,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阵厮杀。若让他们冲在最前头,一旦遇上硬茬子,莫说助阵,只怕头一波便溃了。

所以她将自己带来的三十名武卒尽数排在最前方,两两一列,沿着山沟两侧的崖根无声推进。这些武卒都是尹志平从京西那场万人大战中带出来的老兵,见过血、听过炮,火铳在手时手指稳得像铁铸的。

有他们在前面压住阵脚,后面的寨兵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只是跟在后面助威呐喊,也能将这三百来号人的声势撑起来。

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身旁是焰玲珑和四位寨主。沟中的雾气越来越浓,两侧崖壁如同两扇缓缓合拢的巨门,将天光挤压成头顶一线灰蒙蒙的缝隙。

脚下的碎石被马蹄踏得簌簌作响,偶尔有几只被惊起的乌鸦从崖壁缝隙中扑棱棱飞出来,在头顶盘旋一圈,又没入更深的雾气之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淡了几分。月兰朵雅勒住马,目光越过那层薄雾,落在前方不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上。

那寨子背靠一面陡峭的绝壁,左右各有一道天然形成的断崖,只有正面一条狭窄的山道可以进出。寨墙是用就地开凿的黑石垒成的,高逾两丈,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与荆棘。寨门是用两根粗逾合抱的松木拼成的,门板上嵌满了生锈的铁钉,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

可那寨墙上没有哨兵,没有灯火,没有巡夜的火把,甚至连寨门都是虚掩的——两扇门板之间裂开一道半尺来宽的缝隙。整座寨子静得像一座坟。

身后的队伍也察觉到了不对。刘大棒子策马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这不太对劲。野狼沟我也来过几回,这寨子日夜都有人值守,寨墙上少说也有七八个哨兵,寨门口还有两堆篝火,从不熄的。”

月兰朵雅回头看了一眼被两个武卒押着的孙狗儿,孙狗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两条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月兰朵雅翻身下马,将血饮剑按在腰间。她对身后的骑兵队长打了个手势:“带几个人,随我进去。其余人守在沟口,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擅入。”

焰玲珑压低声音:“太冒险了,不如先派斥候——”

月兰朵雅头也不回:“这点阵仗,还吓不住我。”她按住剑柄,大步朝寨门走去。焰玲珑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开口。月兰朵雅心中冷笑——她跟着混元真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时候,这世上能让她怕的东西,还没生出来。

沟中的景象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诡异。那条穿寨而过的土路两侧散落着翻倒的木桌、踩烂的灯笼、几只被惊飞的乌鸦正蹲在寨门上方歪斜的望楼上,呱呱地叫着,叫声在狭窄的岩壁间反复回荡,让人脊背凉。

寨门虚掩着。两扇用粗木拼成的门板上嵌满了生锈的铁钉,门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已开始凝固的血。那股血腥气浓得几乎要将人呛倒。月兰朵雅抬手示意众人停步,自己上前一步,伸出左掌,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寨门。门轴出极尖锐极刺耳的嘎吱声,在这片死寂的山沟中传得格外远。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寨门内的空地上,叠着一座山。

一座由尸体叠成的山。那些尸体穿着杂七杂八的服色——有粗布短打,有兽皮坎肩,有从商队劫来的绸缎袍子,还有几具光着膀子、背上纹着青龙白虎的。

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人被利刃割断了喉咙,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茫然;有人胸口塌陷下去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像是被什么极粗极钝的东西从正面贯穿;还有几个缺了半边脑袋,红的白的泼了一地,将身下的黄土染成触目惊心的深褐色。

更多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处,手脚交缠,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谁的、哪条腿又是谁的。最扎眼的是旗杆上吊着的那具尸体,四肢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朝外翻开,整张脸已看不出本来面目——不是被刀砍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仿佛他体内曾有一股极狂暴的力量在瞬间爆,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撕成了碎片。

月兰朵雅站在那座尸山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灵觉中炸开无数根无形的触须,每一根都在疯狂示警。那是真正的危险,是比她更冷、更快、更不留余地的杀意。

月兰朵雅几乎是本能地拧腰侧身,厉声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从议事厅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白羽,在晨雾中划出一道极淡的残影,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月兰朵雅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当头罩下,带着一种极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她来不及拔剑,丹田中的冰火长春罡在一瞬间被催到极致——左掌冰蚕奇毒凝成三尺寒霜,右掌朱蛤炎毒化作一团赤红烈焰,双掌齐出,迎向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影。

轰——!!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寨中炸开。冰火两股真气与对方的掌力在半空中碰撞,炸开一团冰蓝与赤红交织的光晕。那股反震之力如同巨锤般砸在月兰朵雅的胸口,将她整个人震得向后连退了七八步。靴底在黄土上犁出两道深沟,每一步踏下去都震得地面微微颤。

那人却只是轻咦了一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月兰朵雅抬起头。晨雾被方才那一掌的劲气震得向四面翻涌,露出议事厅屋顶上那人的轮廓。那是一个女子。一个白如雪、面容却年轻得如同二十出头的女子。

她站在议事厅的屋顶上,踩在粗糙的茅草上却仿佛踏在云端。一袭素白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沾了几点触目惊心的猩红——那是方才那座尸山溅上去的。

她的白极长极密,没有绾髻,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梢几乎垂至腰际。晨光穿过丝的缝隙,将那头白映得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银缎。

“你是谁?”月兰朵雅的声音压过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拔刀声与火铳的机括扣动声。

那白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歪了歪头,用那双冰封般的眸子看着月兰朵雅,仿佛她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让她略感意外的新奇物件。

然后她动了。

白绸如两道闪电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小龙女的白绸使得空灵飘逸,以柔劲缠人穴道、借力飘行,从不取人性命;眼前这女子的白绸却霸道到令人窒息——左侧那条撞入木楼,碗口粗的松木立柱应声而断,碎木纷飞如雨;右侧那条贴地横扫,青石板被齐齐削去一层,碎石四溅。

绸身过处,几个寨兵连惨呼都来不及出,便被拦腰抽成两截,鲜血泼洒在焦黑的黄土上,嗤嗤作响。这不是以柔克刚的巧劲,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毁灭之力——同样的白绸,在小龙女手中是流云,在她手中便是流星锤。

月兰朵雅不退反进。她将血饮剑横在身前,剑锋迎着那扑面而来的白绸劈去。七十三斤的重剑裹挟着冰火长春罡的浑厚内力,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剑锋与白绸碰撞的刹那,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开一团刺目的火星。那白绸不知是什么材质织成,竟硬生生扛住了血饮剑的正面劈斩,只被劈得偏转了数寸,擦着月兰朵雅的肩头掠过,将她身后一株碗口粗的老槐树齐根抽断。树干轰然倒地,碎叶簌簌落下。

月兰朵雅只觉虎口一阵麻,心中暗暗吃惊。这白绸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每一击都重逾千钧,却又偏偏柔若无骨,飘忽不定。她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路数,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兵刃套路。

那白女子一击不中,身形已如鬼魅般飘然掠起。

闻声赶来的刘大棒子怒吼一声,挥舞着厚背砍刀朝那白女子扑去。他身后的马三刀、罗铁柱、周老根也同时出手——柳叶刀如毒蛇吐信,铁锏裹挟万钧之力,铜烟枪抖出点点寒芒。这四位寨主虽未臻一流境界,却也都是在这荆湖北路的山沟沟里拼杀了半辈子的硬手,此刻四人联手,刀光锏影交织成网,声势倒也颇为骇人。

那白女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左手白绸轻轻一抖,绸身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小的弧圈,不偏不倚地套住了刘大棒子的刀身。她手腕一翻,白绸便如同活物般缠着刀身一绞——那柄厚背砍刀便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噗地钉入寨墙的木柱中,刀柄兀自颤动不休。刘大棒子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七八步,后腰撞在一根拴马桩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右手白绸则贴着地面横扫而出,马三刀、罗铁柱、周老根三人只觉得脚踝处同时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整个人便如同被铁链绊住腿脚般齐齐仰面朝天摔倒在地。白绸随即倒卷而回,绸身从三人身上碾过去,将他们连人带兵器一并甩飞出数丈开外,重重撞在寨墙根下,溅起一蓬碎石与尘土。四个寨主,在那白女子面前连一个呼吸都没撑过去。

焰玲珑从寨门外冲进来时,手里已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她在外面听见惨叫,以为不过是寻常厮杀,想着自己好歹是一流高手,多少能帮上些忙。可当她踏进寨门的那一刻,整个人便僵住了——她看见那道白影在尸山与火光之间来回穿梭,那些从黑风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在这白女子面前便如同纸糊的一般,连一招都接不住。

然后她看见一道白绸朝自己直直地抽了过来。那白绸的度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就在白绸即将抽中她的那一刹那,一道身影从侧面撞了过来——是月兰朵雅。焰玲珑被月兰朵雅整个人扑倒在地,后背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闷哼一声。那道白绸擦着她们的头顶掠过,将她身后一面土墙抽得粉碎。碎土簌簌落下,浇了她们满头满脸。

“火铳队——开火!”月兰朵雅的声音在焰玲珑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三十名武卒列阵极快。有的曾跟着尹志平轰过万蛊毒神——但那时的毒神已被炸残,任人宰割。眼前这白女子却是完好无损的、正从尸山上飘落的白影。说不怕是假的,可他们的手依旧稳得像铁铸的。

“放!”

三十杆火铳同时喷出火光。硝烟与硫磺的气味骤然炸开,如同三十张死亡的罗网从不同角度朝那白女子泼洒而去。那白女子冷哼一声,白绸在身周急旋转,化作两道白色的光弧,将迎面泼来的铳砂尽数震飞。

铳砂撞在白绸上出密集的笃笃声,如同暴雨敲打屋瓦。然而还是有几团铁砂穿透了白绸的防线,却见她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方寸之间连闪数次,那几团铁砂便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将她身后的土墙打得碎石纷飞。

“再放!”月兰朵雅已从地上翻身而起,剑锋直指那道白影,“不要停——给我轰!”

火铳再次齐鸣。那白女子身形如鬼魅般在弹雨中穿梭闪避,白绸翻飞间将大片铁砂扫落。可她闪得再快,也快不过三十杆火铳的轮番齐射——一枚铁砂穿透防线,结结实实打在她左肩上。她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白绸的防御网终于现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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