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中的灯火昏黄如豆,尹志平的目光落在角落那蜷缩的身影上,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王妍贞。
她怎么会在这里?
尹志平的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贞姑娘明明应该在宫中,与她的姐姐一起在集芳园隔离,她为何会出现在汪国盈府邸的密室里?是有人把她掳来,还是她自己跑出来?
若是前者,此人不但手眼通天,连宫中的禁卫调度都摸得一清二楚;若是后者——
他想起方才在地下密室门口撞见的那一幕。汪国盈正坐在紫檀木案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参茶。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写满了从容,仿佛只是一个深夜批阅公文的勤勉大臣。
这人藏得太深了。尹志平在今日之前甚至从未怀疑过他——清官,御史中丞,多次因弹劾贪官被贬,这些标签堆叠在一起,便镀了一层足以骗过余玠的金身。
可他来不及细想。王妍贞的嘴唇已泛起了青紫色,那是毒气入体的征兆。
尹志平快步上前,右手食指疾点她颈侧、胸口、小腹三处大穴,以冰寒之气暂时封住毒素扩散的通路。
王妍贞的口中布团被取出时,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甄大哥……他们……在宫里……”
尹志平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对赵与谦厉声道“汪国盈人呢?”
赵与谦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方才还在这里,一转眼就——”
“搜!”尹志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把这座宅子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赵与谦和周良臣带着禁卫军蜂拥而出。尹志平抱着王妍贞正要迈步跟上,忽然——脚下那块青砖微微往下一沉。
那沉陷的幅度极小,小到如同踩死了一只蚂蚁,若非尹志平的灵觉全开,根本不可能察觉到砖缝间那一声极细极轻的“咔嗒”。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声“小心”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头顶便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密室入口上方的石壁骤然裂开一道横贯丈余的缝隙,缝隙中,一块厚达三尺、宽逾两丈的断龙石如同被无形的巨掌推了一把,带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尹志平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他的脚尖在青石地面上连点,整个人如同一道被狂风吹卷的青影,抱着王妍贞向后飘出三丈有余。
那几个走在最后的禁卫军士兵却没有这般幸运。他们只听见头顶那声异响,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断龙石便将他们笼罩在了死亡的黑影之中。
轰!!!
石头与血肉碰撞的闷响在密室中炸开,震得尹志平耳膜嗡嗡作响,将底下所有的活物都碾成了齑粉。
鲜血从断龙石与地面的缝隙中缓缓渗出,像一条殷红的小蛇,沿着青石板的纹理蜿蜒流淌。
灰尘像海啸般从密室入口涌进来,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打在尹志平的肩膀和间,又弹落在地,出细密的噼啪声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尹志平自己的呼吸声,和他怀中王妍贞压抑不住的颤抖。
灰尘缓缓落定。尹志平抬起头,密室入口已被那块断龙石封得严严实实。三尺厚的花岗岩,少说也有六七千斤。
四周是同样厚度的石壁,头顶是穹顶般的岩层,脚底是夯实的青石地砖。
他和王妍贞被彻底困在了这个地下囚笼里,没有出口,没有退路,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那盏尚未熄灭的油灯还在角落的案几上摇曳着昏黄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如同两只被囚禁的困兽。
“汪国盈。”尹志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终于全明白了。这个人之前被控制时的错愕、反驳时的从容,全是装的。
王妍贞在他怀中剧烈地抖。她的脸埋在尹志平的胸口,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方才那断龙石砸下来的轰鸣还回荡在她的耳中,那摊从石板下渗出的鲜血还灼着她的眼。
她本就中了毒,真气涣散,浑身虚软,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得心神俱裂,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的雏鸟,蜷缩在他怀里,拼命地想要汲取哪怕一丝温暖。
“甄大哥……”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若蚊蚋,却在颤抖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信赖,“谢谢你……你又救了我。”
尹志平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用左手将她往怀里揽了揽,用肩膀替她挡住了从头顶簌簌落下的碎石。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妍贞深吸了几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是服部正成。甄大哥,你还记得服部正成吗?他与源义弘不同——源义弘只想用贸易换取大宋的庇护,但服部正成是宫本藏之介的人,他们这一支在东瀛世代为忍,与宫本家是主从关系,此番来临安,明面上是护卫,暗中却在替东瀛测绘地形、搜集军情。我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昨日夜里我在驿馆外看见服部正成鬼鬼祟祟地离开,便跟了上去。他东拐西绕,最终进了这座宅子的后门。我见他进去了许久未出,便壮着胆子翻墙进来,想要看个究竟。谁知汪国盈那狗贼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一掌拍在我后心,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在这密室中,他们把我绑在这里,大约是想用我来要挟高丽使团,或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极深的屈辱与愤怒,“或是将我作为与东瀛交易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