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抱拳,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拉开舱门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与李圣经的这番对峙,看似得到了“承诺”,但心中的疑云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为李圣经那番关于“逃避”的话语,而增添了几分自我怀疑与沉重。
他沿着船舷,缓缓走向自己的舱室,脚步有些迟滞。经过赵志敬舱室外时,里面隐约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那是一种压抑的、急促的喘息,混杂着女子低低的娇吟和床板轻微而有节奏的晃动声。
尹志平脚步一顿,侧耳倾听了一瞬,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作淡淡的无奈,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的羡慕。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赵师兄与苏姑娘,倒是情投意合,在这危机四伏的旅途之中,还能有此闲情逸致。
反观自己,与龙儿虽心意相通,却总隔着失忆的迷雾与身份的枷锁;而对自身来历的怀疑,更如同阴云笼罩,让他无法全然放松,享受那份本该纯粹的温情。
“或许……圣女说得对,我是在逃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头更添烦闷。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寂静清冷的舱室。
关上门,将那隐约的声响与心中的纷乱一同隔绝在外,他倚在门后,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久久无言。
殊不知,就在这一墙之隔,赵志敬的舱室内,颠鸾倒凤,被翻红浪,他羡慕着赵志敬的“洒脱”;而舱内的赵志敬,在纵情声色的间隙,脑海中偶尔闪过“苏青梅”看向尹志平的那一丝眼神,心头那根刺依旧隐隐作痛,何尝不在暗自羡慕甚至嫉妒着尹志平所拥有的、那份源自小龙女毫无保留的、纯粹而深刻的爱恋?
他们彼此,都在羡慕着对方拥有的,自己所缺失或求而不得的那一部分。而这艘航行在迷雾与危机中的船,载着的便是这样一群各怀心事、在真实与谎言、情感与责任中挣扎的男女,驶向未知的前路。
江风渐冷,月色被流动的薄云遮掩,时明时暗。芦苇荡码头附近,一条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滩涂,正是换了夜行衣的焰玲珑。
她并未直接前往目的地,而是先绕了几个圈子,时而钻入茂密的芦苇丛,时而跃上江堤,在林间穿梭,甚至故意在几处看似毫无关联的地方短暂停留,布下疑阵。这是她自幼接受的训练,反追踪乃是本能。
最终,她来到距离码头约五里外的一处小镇边缘。小镇早已沉睡,唯有几盏孤灯在深巷中闪烁,更添几分诡秘。焰玲珑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巷道,在一家名为“陈记棺材铺”的后门处停下。
她并未立刻敲门,而是先警惕地环顾四周。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显空旷。确认无人跟踪后,她伸出纤指,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叩了七下,三长两短,又两长。
片刻,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惨白木然的脸,是店里的伙计,眼神空洞,仿佛对深夜来客毫不惊讶。焰玲珑闪身而入,门立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棺材铺内堂,烛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木材与漆料混合的古怪气味,几口尚未上漆的白茬棺材静静陈列,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出巨大的、扭曲的影子,平添几分阴森。
一个身穿灰布长衫、面容平凡、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仔细擦拭着一口棺木的内壁。他动作缓慢,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付舵主。”焰玲珑摘下面巾,露出那张清丽却带着冷意的脸庞,对着男子的背影唤道。
男子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焰舵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此人便是此地黑风盟分舵的舵主,付寒松。他原是金国贵族麾下一员悍将,国灭后流落江湖,因其心狠手辣、办事得力,被黑风盟吸纳,一步步爬到舵主之位。他武功不弱,尤其擅长追踪隐匿与暗杀,手下亦有一批亡命之徒。
焰玲珑虽是副盟主焰无双之女,但在黑风盟内部,地位高低并非全然取决于血缘。付寒松对这位“大小姐”并无多少敬畏,尤其不喜她年纪轻轻,便因母亲之故,地位隐隐凌驾于自己之上,常以副盟主之令行事,对他这位老资格的舵主指手画脚。
焰玲珑也知晓付寒松的心思,若非必要,她也不愿与此人打交道。但今夜情况紧急,她需借助分舵力量传递消息,并获取下一步指令。
“付舵主,我奉副盟主之命,潜伏于尹志平和赵志敬身边,此事想必你已知晓。”焰玲珑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如今时机渐至,需舵主配合,调动附近人手,于终南山设伏。”
付寒松这才慢慢转过身。他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如同鹰隼,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上下打量了焰玲珑一番,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蔑。
“设伏?对付谁?赵志敬,还是他身边那群人?”付寒松声音沙哑,如同钝刀刮过石板。
“主要是尹志平。”焰玲珑道,“副盟主认为,此人武功极高,身边又有小龙女、李圣经、月兰朵雅等高手,更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老顽童周伯通,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尹志平?”付寒松嗤笑一声,将手中布巾随手丢在棺木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是那个在蒙古占领区搅得风生水起,又在前几日江上,与蓝家、洛家拼了个两败俱伤的小子?还有他身边那些人……呵呵,一群江湖后辈,加上几个女流,一个老疯子,就把焰姑娘你吓住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目光逼视着焰玲珑“副盟主未免太过谨慎,何必绕个大圈子,跑去终南山设伏?夜长梦多!”
焰玲珑心中一沉,知道付寒松这是要借题挥,挑战自己的权威,甚至可能想抢功。
她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却冷了下来“付舵主此言差矣。你可知蓝家、洛家是如何一夜覆灭的?你可知四大金刚中的雷万壑、蚀骨阎罗,是死于何人之手?”
付寒松眼神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