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国京城西郊,青砖灰瓦的旧工坊被改成“自然力研究院”。正午的阳光透窗而入,照得屋内那张大案板亮得晃眼——案上摊着一张比人还高的草图:乌云、闪电、铁索、风车般的转盘,外加一行潦草却嚣张的标题——《雷电取火策》。
几个年轻人围在图纸前,头被抓得跟鸡窝一样。最前面的高个儿把炭笔往耳后一夹,先开了口:
“雷电?导师怕是想让咱们去跟雷公谈判吧?那玩意儿一闪,连树都劈成两半,还想装进瓶子?”
“瓶子?”旁边的圆脸青年苦笑,举起一只薄壁玻璃瓶,“我试过了,用丝绸摩擦火漆棒,倒能吸起纸屑。可那点小火花,连根灯芯都点不着,更别说拿来‘驱动机器’。”
“导师说,‘电’就像水,只是看不见。”后排有人把一本手抄《异象杂录》摊到中央,“书里记着:玻璃棒与丝绸相擦,可引轻物;若用兽皮擦琥珀,亦能吸羽——这大概就是‘电’的影子。可影子能当饭吃?”
众人面面相觑,头疼得直揉眉心。为了找“影子”,他们已把能擦的东西都擦了个遍:玻璃、琥珀、火漆、蜂蜡,甚至冬天脱毛衣时迸出的细碎蓝光,也被记录在案。结果除了烧焦几缕头,一无所获。
“要不——按图索骥,先造‘引雷塔’?”高个儿指向图纸一角:高木架上支起铁杆,杆尖磨得比针还细,杆底连着粗铁索,铁索末端埋入地底,再缠上一只大铜盘。旁边小字备注——“雷至则火生,火生则气起,气起则机动”。
“引雷?说得轻巧。”圆脸咽了口唾沫,“上回暴雨,我把铁枪竖在院中,想‘借点’雷电。结果闪电劈在二十丈外的老槐,树身炸成两截,焦木差点飞进窗口。若不是跑得快,咱们现在就得在病床上继续研究。”
众人哄笑,却都带着后怕。沉默片刻,有人把一只蒙着兽皮的大圆盘搬上桌——那是他们最新捣鼓的“摩擦机”:木盘中心嵌铁轴,边缘钉满铜钉,兽皮内侧缝着层层丝绸。盘轴一端缠着麻绳,像井轱辘般可手摇。
“再来一次。”高个儿深吸一口气,握住木柄缓缓摇转。兽皮与铜钉互相摩擦,出细碎“噼啪”,片刻后,圆盘边缘竟泛起幽幽蓝光,像夏夜萤火虫聚成一圈。圆脸青年把预先挂好的铜钥匙凑近,“啪”地一声,钥匙与盘缘间爆出黄豆大的白火花,众人齐刷刷后仰,差点掀翻桌子。
“有了!”有人惊喜大喊,可火花只闪了一下,便归于黑暗。圆盘继续转,蓝光却再没出现,只剩兽皮热,散出烧焦的毛味。
“还是不行。”高个儿抹了把额头的汗,“这点火星,连蜡烛都点不着,更别说‘储藏’、‘运送’。”
“导师说,电生于摩擦,亦可生于化学。”后排又递上一只陶罐,罐口用软木塞封着,内层灌满不知从哪里淘来的绿矾溶液,插着两片不同金属箔。“试试这个?”
他们小心地将铜钥匙触碰两片金属,只听“嗤”地一声细响,罐口竟浮起一串更小的气泡,同时钥匙柄传来轻微的麻刺感——像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众人瞪大眼,面面相觑:这就是传说中的“流电”?可那感觉转瞬即逝,比蚊子叮还要轻。
“所以……电确实存在,只是肉眼难见,手更难捉。”圆脸青年叹了口气,把陶罐放回架上,“可要怎么才能把它‘放大’到能点灯、能转轮、能代替蒸汽?”
无人回答。窗外,乌云悄然聚拢,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像有人在天空的另一端敲鼓。高个儿走到窗前,望着翻滚的阴云,喃喃道: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面。只是——咱们得先想个办法,让雷公肯借火,又不把咱们劈成焦炭。”
屋内重新陷入沉默,只剩摩擦盘尚未停稳的“吱呀”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雷鸣,在他们耳旁交替回荡——像催促,也像嘲笑。
闷热的午后,工坊里弥漫着木屑与机油混杂的气味。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垂到屋檐,空气闷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几个年轻人围在长案旁,案上摊着那张《雷电取火策》的草图,旁边堆满焦黑的玻璃碎片、烧断的铜丝和半瓶绿矾溶液——都是他们“引雷”失败的残骸。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口突然传来“咔哒”一声门闩响。一个满身油渍的科研人员推门而入,袖口还沾着煤渣,脸上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喂,兄弟们,咱们是不是钻进死胡同了?”
他大步走到案前,把一只沾满机油的小铁壶“咣当”放下,壶口尚有余温,显然刚从蒸汽机房过来。
“什么意思?”高个儿抬起头,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烤过,“除了等雷公点头,还能有别的招?”
来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蒸汽机!咱们天天烧煤、烧水、烧出那么多马力,能不能——”他故意拖长声调,双手在空中做出“转换”的姿势,“把‘汽’变成‘电’?”
工坊里瞬间安静,连屋顶通风扇的“吱呀”都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像有人往热油里泼了一瓢水,议论声“哗”地炸开。
“蒸汽?电?”圆脸青年先瞪大眼,“那玩意儿只会推活塞、转轮子,还能冒出火花来?”
“可火花就是电啊!”有人一拍脑门,想起昨晚摩擦盘的蓝光,“要是能让蒸汽去转一个‘摩擦盘’,不就能持续冒火?”
“或者——”另一个瘦高个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案角,疼得龇牙却顾不上揉,“用蒸汽去摇一个‘线圈’?书上说,铁在磁石附近晃动,也能引出微火。”
“线圈?磁石?”第三人抱头哀嚎,“咱们连磁石都得临时去矿山借,线圈更得靠手绕!铜丝一断,前功尽弃!”
声音此起彼伏,却像无头苍蝇乱撞。有人把旧图纸翻得“哗啦”响,试图找出“蒸汽—电”之间的神秘桥梁;有人干脆蹲到地上,用炭笔在木板缝隙里画箭头:锅炉→活塞→连杆→?→灯亮。箭头越画越长,终点却永远空白。
“等等!”高个儿突然大吼,声音盖过所有嘈杂。他双手撑案,指节因用力而白,“咱们先别急着造轮子,得把‘为什么’想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蒸汽推活塞,是‘力’;摩擦出火花,是‘电’。力怎么变成电?中间缺个‘翻译官’。找不到这个官,咱们就是把锅炉烧穿,也憋不出一点火星。”
一句话把所有人问住。工坊再次陷入死寂,只剩屋顶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像在给他们的苦恼打拍子。
瘦高个缓缓蹲下,双手插进乱里,声音闷在臂弯:“也许……咱们该去把借来的磁石先摆上桌,再把铜线一圈圈绕上铁芯,然后——”他抬头,眼里布满血丝,“让蒸汽去摇它,看看到底会出个什么鬼。”
没有人回答,只有乌云压得更低,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像天空也在等待他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