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门轴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许久没有上油。
开门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粗布短褐,面容清秀,他看到萧昭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连忙躬身让到一旁。
“公子里面请,先生等候多时了。”
萧昭煜微微颔,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和神仙姐姐描述的别无二致。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盆景。他听到门响,直起身,转过头。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两年前散乱的头如今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面容依旧清瘦,但比在大牢里时多了几分血色。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周文远看着面前这个眉目俊朗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殿下长高了。”周文远放下剪刀,掸了掸袍上的灰尘,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跪下叩,“草民周文远,叩见煜王殿下。”
萧昭煜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几步,弯腰伸手去扶,“先生快请起,您这是做什么?”
周文远没有动,依旧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王爷,草民这条命,是您救的。草民在刑部大牢里,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是王爷给了草民第二条命,给了草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这一跪,是草民欠王爷的。”
萧昭煜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周文远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一会。
然后,弯下腰,双手扶住周文远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周先生,您这一跪,我受不起。”
周文远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没有审视,没有试探。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半大的孩子站在他私塾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仰着脸,同样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两年。
这孩子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文远直起身,目光在萧昭煜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进屋说话。山野之地,简陋了些,殿下莫要嫌弃。”
萧昭煜摇了摇头,跟着周文远走进了正房。
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一书架。
榻上铺着粗布褥子,洗得白。桌上摊着几本书和几张写满字的稿纸,墨迹还未干透。墙角放着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殿下请坐。”周文远指了指榻边的椅子,自己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萧昭煜手边,“山野之地,只有粗茶,殿下将就。”
“先生这两年来,住得可还习惯?”萧昭煜抬起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这里虽然清静,但到底是山野之地,生活多有不便。先生若是缺什么,只管告诉我,我让人送来。”
“殿下不必挂念。草民在这里住得很好,比在城南那间私塾清静多了。每日读读书,写写文章,侍弄花草,日子过得惬意。之前你让人送来的那些东西,我反而还弄不惯,倒是殿下,两年不见,变化之大,让草民几乎不敢认。”
“那就好。”萧昭煜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先生的信,我昨日收到了。先生信中所言,我都记在心里。”
“先生。我今年十五岁,刚刚出宫建府,朝堂上没有任何根基。我身边能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甚至不能让你以真面目示人,只能委屈先生隐姓埋名,藏在这深山之中。”
“先生愿意跟着我,是我的福分。但我不能骗先生。现在的我,什么都给不了先生。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这些我现在没有,将来也未必能给。我只能给先生一个承诺。
萧昭煜站起身,对着周文远深深鞠了一躬。
“我萧昭煜在此立誓,终我一生,必当以天下百姓为先。我所做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对得起天地良心。先生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先生想看到的那个天下,我会和先生一起,一点一点地把它建起来。”
“先生,请您留下来,辅佐我。”
周文远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深深鞠躬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见过皇室的子弟。
翰林院那些年,太子、三皇子,还有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他都曾在各种场合见过。
那些人,有的矜贵,有的张扬,有的深沉,有的圆滑。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把“天下百姓”四个字说得这样认真,这样笃定。
他甚至觉得,这孩子是真心相信自己能改变这个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