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离开港口数海里后渐渐稀薄,但天空依旧被铅灰色的低垂云层覆盖,阳光无法穿透,只在云隙间透出些许惨淡的微光。
海面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墨绿色,波浪起伏缓慢而沉重,仿佛也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晚餐七点整。
沈赤繁换上了关自明准备的另一套更为正式的黑色礼服西装,重新戴好那副平光眼镜。
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神情疏冷,配上严谨的衣着,倒真有几分久病虚弱、不擅交际的学者模样。
差五分七点,关自明才来敲门。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带暗纹的晚礼服,衬得他金碧眼更加耀眼,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准备好了吗,我亲爱的表弟?”关自明上下打量沈赤繁,眼中掠过满意,“看起来状态不错。”
“记住,等会儿尽量少说话,如果不得不开口,声音放轻、放慢,就像……嗯,就像你随时会晕倒那样。”
“其他的,交给我。”
沈赤繁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走出房门。
关自明耸耸肩,快步跟上,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过分压迫。
头等舱餐厅位于邮轮上层,装饰极尽奢华。
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芒,银质餐具熠熠生辉,雪白的桌布上摆放着新鲜的花卉。
关自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或者至少,他伪装的身份是。
他一出现,立刻有几道目光投来,带着好奇、探究或熟稔。
一位穿着船长制服、两鬓斑白的老者亲自迎上来,与关自明握手寒暄。
“克莱斯特勋爵!欢迎再次登上海皇号!”
船长的目光落在沈赤繁身上。
“这位是……”
“我的表弟,萧于归。”关自明微笑着介绍,同时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微微挡住沈赤繁,压低声音道,“他身体不太好,这次随我去伦敦疗养,顺便协助我进行一些安静的研究。还请您和各位多多关照。”
船长立刻露出理解而同情的神色,对沈赤繁点了点头“萧先生,欢迎。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沈赤繁微微颔,算是回应,目光低垂,避开直接的视线接触,将一个“社交障碍病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关自明对他们的位置似乎早有安排,是一个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
落座后,侍者递上印制精美的菜单。
“今天的特色是挪威海螯虾和黑松露小羊排,表弟,你想尝尝吗?”关自明将菜单转向沈赤繁,语气温和关切。
沈赤繁看都没看菜单,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随意。”
关自明也不介意,熟练地点了餐,并为沈赤繁要了一份口味清淡的鱼肉浓汤和烤蔬菜。
“我表弟胃口不好,这些容易消化。”他对侍者解释道。
等待上菜的间隙,不断有人过来与关自明打招呼。
有同样出身贵族的旅人,有商界巨贾,甚至还有两位自称是“皇家地理学会”和“自然现象研究会”的成员。
关自明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谈吐风趣,学识渊博,对各种话题——从最新的工业明到边缘神秘学传闻——都能接上话,且往往能提出一些看似有理、实则细思极恐的“独特见解”。
沈赤繁则全程扮演着背景板。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餐厅内的人群,或投向舷窗外深沉的夜色与海水。
他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每一段对话中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听说阿刻戎港前天晚上出大事了?有海怪上岸?”
“嘘……小声点!官方说是瓦斯爆炸和集体幻觉……但我表兄在港务局,他说码头上确实有奇怪的……粘液和痕迹。”
“这趟航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放心,海皇号是皇家邮轮,装备精良,船长经验丰富。而且,克莱斯特勋爵不也在船上吗?他可是对海洋神秘学颇有研究,说不定能提前预知风险呢?”
“说到勋爵,他旁边那位年轻人是谁?看起来病怏怏的。”
“据说是他表弟,从东方来的学者,身体不好,跟着去伦敦治病。”
“可怜的孩子,看起来真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