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头戴纶巾,身披鹤氅,一派从容淡雅之态。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如山间清泉,叮叮咚咚,不疾不徐,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烛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玉雕,眉宇间没有一丝慌乱,甚至没有抬头看冲进来的人一眼。
此人正是诸葛亮!
雍闿看到这个年轻人,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不屑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从部曲的簇拥中慢慢走出来,手中的宝剑剑尖垂向地面,血槽中映着烛光。
他站在诸葛亮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还在弹琴的年轻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笑声中满是嘲讽与快意。
“诸葛小儿!”雍闿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你不是狂吗?你不是自诩清高,不与我等同流合污吗?老子送你的金银你不要,送你的美人你不收,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背后有陈珩撑腰,就能在益州郡呼风唤雨?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死不死!”
他等着诸葛亮露出恐惧的神色,等着他跪地求饶,等着他痛哭流涕。然而,诸葛亮的手指依旧在琴弦上游走,琴声甚至没有一丝紊乱。
直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诸葛亮才抬起眼帘,平静地看了雍闿一眼。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如同一个医者看着病入膏肓的病人。
这一眼,让雍闿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诸葛亮的出仕之路,颇为曲折。当年陈珩初定荆州,广纳贤才,徐庶、庞统等人相继归附,唯独诸葛亮心中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自幼受儒家教诲,对汉室心存眷恋,总觉得陈珩虽有雄才大略,终究是汉臣,而他诸葛亮若要出仕,理应辅佐天子,而非一方诸侯。这种执念困扰了他许久,即便陈珩言辞恳切,他依然犹豫不决。
最后还是他的岳父黄承彦与老师庞德公轮流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诉他当今天下,能救黎民于水火者唯有陈珩,空守名节于世无益,这才让诸葛亮终于下定决心,走出隆中,投身于陈珩的帐下。
陈珩得到诸葛亮之后,与他彻夜长谈,论天下大势,定兴复之策。在谈到益州蛮族问题时,陈珩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益州不像扬州,扬州的丘陵虽然也多,但山势低缓,部落散居,用兵征讨相对容易。益州的山,那是真正的高山与高原,巍峨入云,连绵千里,瘴疠弥漫,毒虫横行。
要把散布在千万大山中的部落全部找出来、围起来,需要的不是一场战役,而是旷日持久的山地游击战。即便他陈珩的军队再强,也会被瘴气、毒虫和无穷无尽的小规模袭扰拖垮。
就算侥幸打赢了,要把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不情愿的人口,从他们世居的山林强行迁往平原,沿途的逃亡、病死、反抗,将是天文数字。这等于是在用巨大的国力损耗,去换取一片可能充满敌意的荒地。
更关键的是,对那些被汉人统称为西南夷的部落来说,山不只是山。那是他们祖灵安息之地,是祭祀的场所,是故事传说的起点,是他们之所以为他们的根本。
你把他们从山里赶出来,就等于挖了他们的根,断了他们的魂。这样的敌人,你杀得完吗?
所以,陈珩的结论是不能硬来,要把蛮人打服,但不是打死。孟彰是当地大姓和部落共同推举的领袖,是整合各方势力的核心。
杀了他,只会制造一个“烈士”,他的部众和盟友会化整为零,继续抵抗,甚至可能产生更极端、更难沟通的新领袖。
正确的做法是让孟彰与孟获心服口服,保留其领地位,给予其尊严和利益,将其转化为自己统治体系的一部分。然后通过移民、技术输入、贸易,逐渐改变其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让他们自愿从“山里人”变成“编户齐民”。
历史上,这件事就是诸葛亮办的。而在这个时空,陈珩同样将这份重任交到了诸葛亮手中。
诸葛亮来到益州郡之后,益州郡的世家们起初都想拉拢这个从襄阳来的年轻人——他年轻,意味着好糊弄;他位高,意味着有利用价值。
他们送来请柬,邀他赴宴;送来礼物,表达敬意;送来美女,试图软化他。但诸葛亮软硬不吃,对谁都是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他既不与世家们交恶,也绝不与他们同流合污。这种态度让世家们既恼火又无奈,却又抓不到他的把柄。雍闿就是在那时候对诸葛亮恨之入骨的——他雍闿请客,诸葛亮居然不给面子,这在他眼里就是奇耻大辱。
此刻,滇池太守府的正堂中,诸葛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你那点心思,你觉得你能瞒得过谁?”
雍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来,仰头看了看夜空。今夜无月,繁星点点。
他深吸一口秋夜清凉的空气,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你暗中联络孟彰的那一天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中。你送出的每一封信,派出的每一个信使,甚至你今夜分派部曲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雍闿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宝剑,环顾四周,想要寻找埋伏的迹象。但正堂内外空空荡荡,除了他们这两百多人和诸葛亮之外,似乎并没有伏兵。
他的胆子又壮了起来,厉声道“诸葛孔明,你少在那里装神弄鬼!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你的守军都在城墙上,你拿什么来挡我?拿下你,滇池就是我的!”
诸葛亮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雍闿,嘴角微微上翘,然后轻轻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今日过后,你这一脉,怕是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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