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没有推辞。
他坐下来拍开自己那坛的封泥,也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烈得割喉咙,但他没有皱眉。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残羹冷炙和碎石灰,各自抱着酒坛,你一口我一口地灌着。
铁扇公主喝得很快,快得像要把什么东西灌下去压住。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始终没有掉眼泪。
她又灌了一口,把酒坛重重搁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选错什么?”
“当年选了他。”
铁扇公主低下头,手指在酒坛的泥封边缘来回刮了两下。
“我当年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他说他养我,他说他护着我,他说一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结果呢?”
王程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把酒坛放下,看着她。
铁扇公主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
她放下酒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藤架遮了大半的天空“王程,你知道吗?他以前真的会给我种桃林的。”
“你说了。”
“桃林现在还在。”铁扇公主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可是花开了,他不在。”
石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声穿过竹林时那种细碎的呜咽声。
铁扇公主又灌了一口酒,越喝越快,越喝越猛,像是要把十年的份都补上。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翠云山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银白色的光。
两坛酒都见了底。
铁扇公主的脸颊泛着两团酡红,眼神也散了,像两颗蒙了一层雾的黑曜石。
她靠在椅背上,脑袋歪向一侧,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骂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王程也喝了不少。
他比她清醒一些,但酒劲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我扶你回屋歇着。”
他伸手去扶铁扇公主的肩膀,她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脚下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他怀里栽了过去。
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酡红的脸离他不过半尺远,呼吸间全是烈酒的气息,混着她身上那股被山风吹了一整天的草木清香。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试探什么。
“……你长得还行。”她说,吐字不清,“比他那张牛脸顺眼多了。”
王程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藤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张开的嘴唇都照得一清二楚。
她靠在他怀里,身体软得没有骨头,梢蹭着他的手腕,那双平日里又凶又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光,像泡在酒里的两颗黑葡萄。
他本来想把她扶进屋里放床上就走。
可是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哑“你就不能……抱我一下吗?”
王程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正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懒得说了。
她的手指从他脸颊滑下来,落在他衣襟上攥着,力道不大,但他动不了。
他弯下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得出乎意料,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脑袋靠着他胸口,像一只打翻了酒坛又在偷着笑的猫。
他没把她往东厢房放。他走过院子的时候,铁扇公主的手懒洋洋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推开了正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