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七,汴京皇城,垂拱殿
赵桓歪在龙椅上,一身明黄常服皱巴巴地敞着领口,露出里头汗湿的中衣。
他手里捏着两份军报——中线岳飞的、南边赵构的,每份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颤。
“说话啊!”
他猛地将两份军报狠狠摔在御案上,纸张哗啦散落一地,“都哑巴了?!中线岳飞连下真定、保定,南边赵构那杂碎占了江宁府。
两路叛军,离汴京都不到五百里了!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平日里高谈阔论,如今怎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殿中文武百官垂手肃立,个个面如土色。
兵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额头抵地:“陛下息怒……臣已急调京畿大营五万兵马,在漳河一线布防,岳飞虽勇,但粮草不济,只要拖上……”
“拖?!拖到什么时候?!”
赵桓一脚踹翻御案,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漳河?漳河离汴京只剩两百五十里!再退,是不是要退到皇城根下?!
到时候朕是开门迎贼,还是学太上皇‘暴病而亡’?!”
这话诛心,百官齐齐跪倒:“臣等罪该万死!”
“万死?”
赵桓惨笑,“你们死一万次有什么用?!朕要的是退敌之策!退敌之策!!”
他猩红的眼睛扫过群臣,最后死死盯在新任枢密副使何盛身上。
这位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老臣,此刻穿着紫袍玉带,腰杆挺得笔直,但紧握笏板的手背青筋暴露。
“何盛!”赵桓嘶声喝道,“你是枢密副使,真定府失守前你曾上疏预警——如今中线溃败,你告诉朕,该怎么打?!”
何盛出列,声音沉肃:“陛下,当集中兵力,先破岳飞。岳飞虽勇,兵力不过六万,且孤军深入。
若以京畿八万禁军主力正面迎击,再调河北残部截其粮道,必可破之。
至于赵构,据江宁而窥江南,虽得钱粮之地,然兵力薄弱,只需令江淮节度使固守防线,待破岳飞后再图南征。”
“何枢密此言差矣!”
秦桧忽然出列,声音尖利,“漳河防线薄弱,若集中兵力东去,赵构趁机北上直扑汴京,如何是好?当分兵固守,以待时变!”
“分兵乃取死之道!”
何盛怒目而视,“兵力分散,必被各个击破!秦相莫非欲坐视汴京陷落?!”
“你——!”
“够了!”赵桓一声厉喝,殿内瞬间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跪了满地的臣子,眼中满是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中线两百五十里,南边五百里……两路叛军,如两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而你们,朕的肱骨之臣,还在争论先拔哪一把刀。”
他惨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凉如鬼哭。
“传旨,”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京畿大营八万兵马,分三路:四万守漳河防线,三万南下威慑赵构,一万……拱卫汴京。”
“陛下!”李纲急道,“如此分兵,漳河防线兵力不足啊!”
“那你说怎么办?!”
赵桓猛地睁眼,眼中凶光毕露,“把八万人全堆在漳河,赵构从南边打过来,你拿什么挡?!啊?!”
李纲张了张嘴,最终低头不语。
“还有,”赵桓转身,走向龙椅,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头,“从今日起,汴京戒严,四门紧闭,宵禁提前到酉时。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他顿了顿,补充道:“粮价、盐价,由户部统一调控,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家产充公,全家流放。”
一道道命令下达,百官唯唯诺诺。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苟延残喘。
退朝时,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百官鱼贯退出垂拱殿,个个步履沉重,无人交谈。
何盛走在最后,眉头紧锁。
秦桧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何枢密,真没……别的法子了?”
何盛冷笑:“秦相不是主守吗?如今陛下分兵而守,正合你意。”
秦桧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北边王程虽未反,但拥兵自重,虎视眈眈。若能许以高官厚禄,令他南下牵制赵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