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薛姨妈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说……咱们是不是……选错了?”
王夫人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选错了什么?”她明知故问。
“就是……”薛姨妈犹豫着,“就是不练那功法,不……不跟着王爷……”
“住口!”
王夫人厉声打断,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薛姨妈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眼圈却红了:“我……我就是想想……你看岫烟那孩子,今日跟着王爷进城,回来时……回来时……”
她说不下去了。
一个时辰前,邢岫烟回到女营时,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身浅碧色劲装上溅满了血,脸上、手上也都是血污。
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了从前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的锐气。
夏金桂亲自迎上去,拍了拍她的肩:“干得不错。”
李纨端来热水和干净衣裳,柔声说:“去洗洗,换身衣裳,好好歇着。”
就连史湘云也对她点点头:“邢姑娘,从今日起,你就是女营的正式一员了。”
而她们这些“长辈”呢?
还缩在帐篷里,吃着糙米饭咸菜,听着外面女兵操练的呼喝声,连门都不敢出。
“就算选错了,也得走下去。”
王夫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老爷撞柱而死,为的是什么?就是贾家最后一点体面!咱们若是学了她们,老爷就白死了!”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了。
可那碗糙米饭,她一口也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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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节度使府书房。
郭怀德垂手站在书案前,腰弯得极低,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最朴素的灰色常服,连暖炉都没带,就这么在春寒中站了快半个时辰。
王程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军报,仿佛没看见他。
终于,郭怀德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王爷!奴婢……奴婢有罪!”
王程这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郭公公有罪?何罪之有?”
“奴婢……奴婢不该妄议军务,不该……不该在女营多嘴多舌……”
郭怀德声音颤,“奴婢见识浅薄,不知王爷神威,此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王程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
“郭公公言重了。”
他缓缓道,“你是陛下钦点的监军,监察军情、督促进退,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多嘴多舌’之说?”
这话听着是宽慰,可郭怀德心里更慌了。
他太了解这些上位者的说话方式——越是客气,越是不妙。
“王爷折煞奴婢了!”
郭怀德又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虽是监军,可军中一切,自然以王爷马是瞻!从今往后,奴婢定当谨守本分,绝不多言半句!”
王程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郭怀德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久到他腿肚子开始抽筋。
终于,王程开口:“郭公公既然明白,那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武威城已破,战报不日将传回汴京。郭公公身为监军,这报捷文书,就由你来写吧。”
郭怀德一愣,随即狂喜:“是!是!奴婢定当如实禀报,将王爷神威,详尽呈于陛下!”
他知道,这是王程给他台阶下。
让他写报捷文书,就是让他把“一枪破城”的功劳揽到自己“监军有方”的头上,将来回京,也有个交代。
“去吧。”王程摆摆手。
郭怀德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躬身后退,直到退出书房,才直起身,长长松了口气。
走出节度使府,春风吹在湿透的后背上,凉飕飕的。
郭怀德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又闪过一丝庆幸。
“神仙……真他娘的是神仙……”
他喃喃自语,“往后……往后可不能再惹这尊煞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