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称呼“赵公”,既非“陛下”,也非“太上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桓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才在客位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
周管事奉上茶点,退至门外。
“王爷……”
赵桓端起茶盏,手微微抖,“我这条命,是王爷给的。若非王爷在北疆浴血奋战,逼得金国议和,朕……我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是真哭——想起在金国受的那些屈辱,如何能不哭?
“赵公言重了。”王程语气平淡,“议和乃是朝廷决策,本王不过尽武将本分。”
“不!不不不!”
赵桓连连摇头,情绪激动,“我心里清楚!金人岂是轻易肯放人的?若非王爷杀得他们胆寒,他们怎会松口?王爷这是……这是救了我一命啊!”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我今日来,一是谢恩,二是……请罪。”
他站起身,又要行礼,被王程抬手制止。
“赵公这是何意?”
赵桓红着眼眶,声音凄楚:“我昏聩无能,丧师辱国,致使陛下蒙尘,江山动荡……本应万死以谢天下!
可……可陛下仁慈,念在血脉亲情,只让我闭门思过……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他捶打着胸口,涕泪横流:“我知道,朝中不少人……包括王爷您,怕是都瞧不起我这个废物。我不敢辩驳,只求王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日后王爷但有所命,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悔恨交加、只想苟活余生的废帝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王程静静看着他表演,待他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赵公既已归来,往事不必再提。好生将养身体,安度余生便是。朝廷……自有法度。”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实则划清了界限——你安分过日子,别想别的。
赵桓如何听不出来?
他心中暗恨,脸上却愈卑微:“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我不敢再有他想,只求……只求能偶尔来向王爷请教,聆听教诲,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说着,他指了指门外:“知道王爷什么都不缺,但……总是一份心意。那两箱子里,一箱是我从前收藏的几件古玩字画,不值什么,但都是真品;另一箱是上好的老山参和鹿茸,给王爷补补身子。王爷为国操劳,千万保重啊!”
他眼中满是“真诚”的关切。
王程点了点头:“赵公有心了。”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赵桓绝口不提朝政军事,只问王程在北疆可习惯,夸赞王府气派,又说自己如今每日抄经念佛,为阵亡将士祈福云云。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约莫两刻钟后,赵桓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又深深一揖:“王爷保重……改日再来请安。”
王程送到听涛轩门口,便停步:“张成,送赵公。”
“是。”
张成引着赵桓往外走。
直到走出王府侧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赵桓脸上那卑微讨好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屈辱、怨恨和阴冷的狰狞。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胸膛起伏。
方才在王府里,每一刻都是煎熬。
看着王程那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赵桓只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都无所遁形。
“王程……”他喃喃自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今日的威风,他日……朕必百倍奉还!”
马车缓缓驶离秦王府,朝着皇宫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