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气氛与来时略有不同。
史湘云依旧叽叽喳喳说着寺里的见闻,黛玉却有些沉默,只偶尔应和一声,目光不时飘向车窗外。
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忐忑。
方才姑娘突然说冷,要去山门外寻王爷,她们便觉得有些突兀。
紫鹃更是心知肚明,姑娘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马车平稳行驶,离净慈寺越来越远。
一直闭目养神的王程,忽然在摇晃的车厢中,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真的不去见一面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车厢内瞬间一静。
史湘云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紫鹃和雪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白。
黛玉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眸,看向对面那个神色平淡的男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贾宝玉跟来了,知道紫鹃拦住了他,甚至……可能知道她方才那突兀的“冷”和靠近,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在此刻,轻描淡写地问出这一句。
是试探?还是……给她选择?
黛玉迎上王程平静无波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却并无怒意,也无逼迫。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或许从一开始就无所遁形。
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利用”了他而升起的细微愧疚,也消散了。
这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
她轻轻放下茶杯,指尖抚过肩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凛冽气息的墨色大氅,垂下眼帘,声音清冽而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不必了。”
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王程,补充道,仿佛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表明态度:
“妾身如今是王爷的侧妃。见外男,于礼不合,于情……亦无必要。”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在车厢内回荡,也敲在了她自己心上。
是的,昨日死。
那个属于潇湘馆、属于大观园、属于眼泪和诗稿、属于木石前盟的林黛玉,已经死在了荣国府送她出来的那个秋雨清晨。
如今活着的,是秦王府竹韵阁的林侧妃。
王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而坚定的清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史湘云眨巴着眼睛,看看王程,又看看黛玉,隐约明白了什么,聪明地闭上了嘴,只悄悄握了握黛玉微凉的手。
紫鹃和雪雁大大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和释然。
姑娘……是真的走出来了。
马车辘辘,碾过郊外的官道,朝着汴梁城的方向驶去。
车外秋景如画,车内一片安宁。
那件墨色大氅妥帖地包裹着黛玉单薄的身躯,隔绝了秋日的微凉。
而净慈寺外,贾宝玉失魂落魄地爬上那辆青布小车,对车夫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回府。”
马车启动,与王府的车驾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一个驶向秋阳温煦的归途,一个奔向暮色沉沉的来路。
古寺银杏依旧灿烂,山门古柏依然苍翠,见证了这一场无声的告别,和两颗心各自沉入的不同深潭。
从此,墙里墙外,天上人间,再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