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你如今这病……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有秦王能治。”
王夫人握紧了黛玉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你进了王府,不仅病能治好,往后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更重要的是……你这是在帮贾家,在帮老太太,在帮宝玉啊!”
她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话:“你舅舅若能因此官复原职,咱们家就有救了!宝玉……宝玉将来也能有个倚仗!玉儿,你这是在救咱们全家!”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用她的终身,去换贾家的前程,去换宝玉的未来。
黛玉看着王夫人因为激动而微微红的脸,看着那双充满期待和恳求的眼睛,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她想起初进贾府时,这位二舅母拉着她的手,温柔地说“把这里当自己家”;
想起这些年,她虽不算亲近,却也从未苛待过她;
想起宝玉胡闹时,她总是无可奈何地叹气,却从不肯真正严厉管教……
原来所有的好,所有的情分,在家族利益面前,都是可以轻易舍弃的筹码。
“舅母,”黛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别说了。”
王夫人一怔。
黛玉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那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她抬起眼,看向王夫人,那双曾经灵气逼人、此刻却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心死后的空茫。
“我答应。”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王夫人心上。
王夫人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更多劝说、更多许诺,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想到……没想到黛玉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平静。
“玉儿,你……你真的愿意?”她迟疑地问。
“愿意。”黛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悲凉得像秋霜,“只是,请舅母转告外祖母和舅舅——”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我林黛玉今日应下这门亲事,从今往后,生是秦王府的人,死是秦王府的鬼。我与荣国府……恩断义绝,再不亏欠。”
王夫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恩断义绝……再不亏欠……
这话说得何其决绝!
是要将这些年贾府的养育之恩,她母亲的骨血情分,全都一笔勾销么?
“玉儿,你……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王夫人声音颤,“老太太她……她是真心疼你的……”
“真心?”
黛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眼神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若真有几分真心,便不会让我去做这个交易。”
她不再看王夫人,重新拿起那卷《庄子》,淡淡道:“舅母请回吧。三日后,王府来迎便是。”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夫人僵坐在那里,看着黛玉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外甥女,此刻陌生得可怕。
那层清冷孤高的外壳下,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踉跄着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潇湘馆。
直到王夫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黛玉才缓缓放下书卷。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看着手腕上那支母亲留下的、已有些褪色的羊脂玉镯。
许久,一滴滚烫的泪,终于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母亲……”她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女儿……终究还是辜负了您的期望。”
没能守住那份纯粹的情,也没能守住林家女儿最后的骄傲。
窗外,秋风呜咽,竹影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