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暴怒的贾赦,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上,她知道这或许是拯救贾家、也是救黛玉的唯一机会。
黛玉那病,眼见是不成了,若王程真能治好,起码人能活下来。
老爷若能官复原职,贾家就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可情感上……那毕竟是黛玉,是她看着长大的外甥女,更是宝玉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贾母。
老太太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可那紧紧攥着拐杖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贾珍咳嗽一声,开口道:“二叔息怒。此事……确是为难。侄儿说句实在话,咱们贾家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可讲?还有什么后路可退?”
他语气颓然,“蓉儿已经死了,我……我如今也是一屁股烂账。若是三叔能复官,家里好歹有个支撑。至于林妹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进了王府,虽是侧室,可那是秦王啊!当朝第一权贵!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门路。
林妹妹进去了,未必就是受苦。说不定……比在咱家这破落户里强。”
“放你娘的狗屁!”
贾赦怒骂,“贾珍!那是你妹妹!你就这么说?!”
李纨看不过去,出声道:“大老爷,珍大哥哥,都少说两句吧。此事关系林姐姐终身,关系咱家前程,不是吵骂能解决的。关键还得看……看林妹妹自己怎么想,看老太太如何决断。”
她看向贾母,“祖母,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贾母身上。
贾母缓缓睁开眼,那双看尽沧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沉痛的挣扎。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子孙——愤怒的贾赦,痛苦的贾政,现实的邢夫人,纠结的王夫人,颓唐的贾珍,沉默的李纨,还有那几个或惊慌或悲戚的孙女……
最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潇湘馆的方向,望向了那个奄奄一息、命运却要被摆上交易台的外孙女。
良久,苍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在寂静的荣禧堂内响起:
“都……散了吧。让老身……再想想。”
这一夜,荣国府无人安眠。
怡红院里,贾宝玉隐约听到了风声,疯了一般要往外冲,被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四个大丫鬟合力死死抱住。
“二爷!您不能去!老太太、太太吩咐了,绝不能放您出去!”
袭人哭喊着,头散了,衣裳乱了。
“放开我!我要去见林妹妹!我要去问清楚!他们不能!不能把她送给王程!”
贾宝玉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丫鬟几乎按不住他。
“二爷!您冷静点!事情还没定呢!”
麝月也哭道,“您这样闹,只会让老太太、太太更生气,让事情更糟啊!”
“更糟?还能怎么糟?!”
宝玉嘶吼,“林妹妹都要被送走了!送给那个……那个煞星!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林妹妹去了还能活吗?!”
他想起王程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关于他杀伐决断、战场修罗的种种传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挣扎间,他忽然瞥见案头那本《西厢记》,想起从前和黛玉共读时的时光,想起她嗔怪的眼神,想起她葬花时的泪眼……
那些美好得如同琉璃般易碎的过往,与眼前这残酷的现实激烈碰撞。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袭人的衣襟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