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去看看。”
左右戏要演全套,从惜春这里“过渡”一下再去凝香馆,似乎更符合一个“得意忘形”、“沉迷享乐”的昏聩王爷形象。
惜春住的是一个僻静的小院,与王府主宅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布置得极为素雅简洁,甚至有些冷清。
几竿修竹,一角假山,屋内点着淡淡的檀香,书案上还摊着未画完的墨梅,透着主人与世无争的性情。
此刻,小小的花厅里,却难得地点亮了几盏明亮的灯烛。
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一碟香油拌的笋丝,一碟胭脂鹅脯,一盅清炖鸡汤,还有两样时令小炒,并一壶温好的黄酒。
菜式简单,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色泽清爽,香气扑鼻。
惜春正站在桌边,紧张得手指冰凉。
她换了一身较平日鲜亮些的杏子红绫袄,外面罩着件月白比甲,脸上薄施脂粉,试图掩盖苍白,却因紧张而更显得脸颊泛红。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王程走进来,心跳瞬间漏跳一拍,慌忙福下身去:“王……王爷。”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王程目光扫过桌上酒菜,又落在惜春身上,将她那副强作镇定却连睫毛都在轻颤的模样尽收眼底。
“起来吧。”
他语气平淡,走到桌边坐下,“难为你有心。”
“不……不难为。”
惜春连忙起身,走到桌旁,拿起酒壶为他斟酒。
因为手抖,酒液洒出了一些在杯外,她脸更红了,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笨拙又可爱。
“王爷今日……今日阵前连斩敌将,大涨我军威风,妾身……妾身备此薄酒,为王爷庆贺。”
她低着头,不敢看王程的眼睛,背诵着早就想好的词句,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味道尚可。
他看着她:“你也坐。”
惜春这才怯怯地在对面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双手放在膝上,绞着帕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就是不敢看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程也不主动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偶尔饮酒。
惜春鼓起勇气,夹了一筷子笋丝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王爷……尝尝这个。”
“嗯。”王程夹起吃了。
惜春心中稍定,又试着找话题:“王爷……今日在城头,一定很凶险吧?我……听着都害怕。”
“还好。”王程言简意赅。
惜春一噎,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她想起尤三姐说的“要热络些”、“男人喜欢温柔体贴”,可“热络”和“温柔体贴”具体该怎么做,她完全没有概念。
犹豫半晌,她又拿起酒壶,想再为他斟酒,这次小心了些,没洒出来。
“王爷……多饮几杯,解解乏。”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婉些,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僵硬。
王程看着她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硬着头皮“讨好”自己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得的……轻松?
与凝香馆里那个心思百转、媚态横生的花魁相比,眼前这个小丫头的笨拙和真诚,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不过,戏还是要演。
他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色”和“意兴阑珊”:“酒菜不错。你有心了。本王今日有些累,想早点歇息。”
这就是要走了。
惜春心中一急,脱口而出:“王爷!再……再坐一会儿吧?外面……外面天寒,奴家……奴家……”
她想说“奴家陪您说说话”,或者像戏文里那样“红袖添香”,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急得眼圈都有些泛红。
那副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
王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些,却不容更改:“你身子弱,也早些休息。庆功的心意,本王领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惜春僵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失败了。
她那么笨,连留住他都做不到。
巨大的失落和自卑淹没了她。